
圖:Miyabi
文:燐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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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文案還可以吧?」
「如果單純的只為因應你無聊低下的惡趣味,可以。」
「真是讓人生氣的話啊…」偏過頭,貌美嬌豔的女子用袖子掩住口,低低的笑了起來。「其實,不過是打發時間,以及消散那所剩無幾的罪惡感罷了。」
「這跟我沒關係。」白髮的孩子淡淡的拋下話離去。
望著走遠的孩子,女子有些悵然。多少年了?不斷輪復的春夏秋冬,嚐久了也就淡而無味,自己到底是為追求些什麼而拋棄世俗?
「忘了?怎麼可能會忘?」
獨倚桂前,那笑在此時此地顯得悽涼,恨意若有似無的纏繞。
「這是我們唯一僅有的啊……」
禮貌的敲門,沒等回覆就開門進去。這讓已到門前的男子愕然了會兒,在看到是那名白髮孩子後也就聳聳肩回到位子。
「怎麼了玉兔?沒事不會來找我吧。」
男人輕挑的笑著,舉手頭足間優雅非凡。
朱紅雕椅,檀木刻桌,眼前的男人卻身著筆挺的黑西裝,在華麗的廣寒宮中顯的有點不倫不類。頭上那頂禮帽更是引人注意。裡面會有些什麼嗎?
玉兔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
「她又來了。」
「哦哦,又發作了是吧?」
男人誇張的嘆口氣,「女人就是優柔寡斷了點,早該割捨的偏不。」
感情這事本就複雜難解,既無法愛,何不忘的一乾二淨、讓自己快活點?
「那是因為你不懂。」
「你就懂了?」
不理會男子的無聊的反問,玉兔淡默的開口喚道:「吳剛。」
後面的話不用說他們都知道。
想辦法?他吳剛何得何能得以肩鉅如此重責大任?
自己有點想笑。
轉身,我可真是個新世紀優質好男人啊。
這次是換他望著別人離去的身影。他知道吳剛雖然滑頭了點,但還是會去安撫嫦娥的。這荒蕪的月宮只有他們三個人,也只有彼此能相依靠。
比起最初的那種寂寞……
玉兔面無表情。
他們的家族在天庭佔有一席之地,不同於一般的牲畜,有的是神力和地位。某年他被選為帝俊的侍從,此後就一直備受寵愛。為什麼選他呢?明明大家都是白髮紅眼,長的差不多啊。每當這麼問,帝俊都會笑著回他,「因為你的笑容很好看」,我曾經看過一次,很羨慕你有那樣的笑容。
「想說如果跟你在一起,總有一天也能那樣笑吧。」
他們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而不只是主從的關係。他在帝俊的面前永遠只有微笑,燦爛的連旭日都顯遜色。他每天隨侍在帝俊旁幫忙,但更多時後他跟他說家裡的事,小時候的事,在閒暇的時候侃侃而談。
他們還相約,有一天要一起到月宮去。
聽說那邊滿是藥草,還有一棵香氣濃郁的桂花樹。
「聽起來真無趣。」帝俊這麼評斷。
他聳聳肩,「至少沒人看到你在那邊毫無形象的樣子。」
兩人大笑。
──如果我受傷的話,你還可以拿那邊的藥草幫我治療呢。
這是帝俊說的吧?
──我會的
這是我說的吧?
他的幸福源自家人、帝俊,他的全部也就只有這些。
一個寵物除了討主人開心外,還能做些什麼?
不能質疑、不能拒絕、不能不願意。
他們是臣,君要臣死,誰敢不從?
不能質疑、不能拒絕、不能不願意。
有一天,天兵天降帶走了他,轟然一聲的關上獄門。
我做錯了什麼?
玉兔驚惶的問著。
「你的家人告發你,說天帝的令牌在你房內。」
而我們也確實搜到了。獄卒不冷不熱地說著。
玉兔臉色煞白,本就白皙的臉上更是沒有血色。
那令牌何等重要,統帥軍隊,發號施令,更是象徵軍權的要物,不見的時候他也曾替帝俊著急過,怎地到他房裡了?
你的家人告發你。
腦海閃過這一句,他悚然。
『哥哥,這個東西可以先寄放在你這嗎?』
小弟羞澀不安的樣子在眼前呈現。那是準備好的禮物,但怕被其他人發現拿去玩,他攪著衣角,害羞的說著。他猜想是給喜歡的人吧。
『我知道哥哥會保管好,也不會偷看的,對不對?』
乞求的樣子多麼令人憐愛,誰會硬著心腸拒絕?接過了那用布綢包裹的物體,他笑著保證他會好好收著的。
小弟離去時詭詐的笑臉,母親在門後讚許的眼光,姐姐惡毒的言語,以及父親等輩充滿光輝的表情。他都忽略了。
我是做錯了什麼、讓你們要把我打入此境?
「哥哥太過自以為是了。」小弟在柵欄的另一端撇嘴,模樣可愛依舊,他卻感到心寒。「獨自受著寵愛,沒那個心力關心我們吧?」
知道嗎,我們常常被欺負呢。
很多人看不起我們,說我們是低賤的動物。我等本是升格為神、擁有不同於一般動物的能力地位,憑什麼要被這麼貶低?
都是因為你的關係。天帝寵你,所以他們不敢對你怎樣,可又有誰來保障我們?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們啊!」
他激動的喊著,想衝上前的動作止於腳上沉重的鐵鍊。是真的不知情,他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發生。
「你能做些什麼?殺了他們?」
小弟笑著,
「還是……殺了我們?」
他在幫忙帝俊時,也曾經下令殺害一些叛臣,甚至是親屬也都殘忍的不放過。重則虐刑,輕則死刑,牽連者全部貶入凡間。
突然想起某位被他判刑的夫婦。不知被貶入凡間後又如何了呢?
即使如此,他的狠心,他的絕決,是用在外人身上的!
「為什麼這樣懷疑我?」
他有些茫然了。
小弟沉默的離去,最終他仍得不到答案。
天帝有令,爾等盜取令牌,罪該萬死,理應遭受五刑。念在功績甚多,將被派往月宮抵過,永生永世不得踏入天庭一步。
他漠然的聽著,然後被丟在月宮,一個荒無的地方。
獄卒給了他一個臼,一把杵,告訴他從今以後的任務便是搗藥。
這是退路,他知道。
可此情此景無不是在諷刺著他。
我寧可死了也不願活在你不相信我的世界。
明明是很要好的朋友,不是嗎?
連家人都不要我了啊……
他一下又一下的搗著藥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搗好的藥草沒經過處理,慢慢的腐爛發臭。藥草搗完了就去摘,隨著規律的動作,不斷自虐的重複著,原本細嫩的手掌被磨破,鮮血順著杵流進臼裡,混著藥草一起搗著,他也沒在意搗出來的顏色是綠的還是血跡浸爛的濁色。
漸漸的,裡頭多了些人的肉屑和斷骨。
什麼時候有的呢?啊,是那些同樣被留放到這裡的罪人吧。玉兔漫不經心的這樣想著。
他的笑容逐漸消逝,到最後的面無表情。
原以為這就是他今後的生活,直到他見到了飄然降臨的神女,嫦娥。
「你在發什麼呆?」
記憶中的臉孔瞬間放大至自己眼前,玉兔心裡驚了一下,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小小退了一步。「我沒在發呆。倒是你,怎麼來了?」
嫦娥嘟著嘴,滿臉的氣憤和不甘願,氣呼呼的道:「吳剛那傢伙竟然叫我們趕快上工,不然會來不及!明明才剛休息的,他自己不用做事就這樣!」
玉兔無言的望向嫦娥身後的吳剛。
叫你安撫她,不是要你我也拖下水!我也才剛休息!
哎呀,只要忙起來,很多不愉快就會沒空去想嘛。吳剛聳肩,用眼神示意。
面無表情瞪了吳剛一眼,玉兔也只好無奈的跟著嫦娥回工作的地方。
笑著望著前面兩人的遠去,吳剛哼著歌回到廣寒宮。那本是嫦娥和玉兔所居的宮所,在他來了以後便強行霸佔。
嫦娥雖是女子,卻令人意外的不在乎住所;玉兔則是對桂樹情有獨鍾。
桂樹?吳剛的笑容有些詭魅。
真是令人懷念的名詞。
人們流傳,他,吳剛,因學仙有過,被罰到月宮砍桂樹。然無論他怎麼砍,桂樹總在下一秒恢復,始終砍它不倒。
這什麼爛故事?還流傳?吳剛嗤笑。
人類就是愛這些穿鑿附會之說。
學仙有過,什麼過?想必沒人知道吧。
真是無趣啊。
「請教我仙法!」少年迫切的求著,「拜託!」
那名仙人童顏鶴髮,生的一副慈眉善目模樣。他沉吟會兒,仍舊是應允了。少年在他那裡學法學術,認真上進。
「真有能幫我的法術?」
「有的。」
仙人告訴他,不出數個月,就能出師了。
少年有生之年遇上了人間一場大飢荒。
就像是古書裡記載的,十個太陽其掛天上的景象般,悽涼的讓人不忍卒賭。
怎就不會再有后羿呢?他心裡這樣想著。
那景象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餓了啃樹皮、吃鼠肉,甚至是壁虎蟋蟀一類的也不放過;再也沒東西可吃時,就吃人。
一開始是嬰孩,小小的,還不懂得反抗,會彎著眼咿咿呀呀的朝著你笑,多可愛啊!大人會愛憐的輕拍著孩子,遞給別人的動作倒是毫不猶豫。
「換嬰」,顧名思義就是交換嬰兒。拿自家的孩子換隔壁的,或是臨村的孩子。
難道說不是自家的孩子,吃起來就比較道德,比較沒罪惡感?少年冷眼看著自己剛出生沒多久的弟弟或妹妹被送走,嘴裡啃的是上個月才出生,隔壁大嬸女兒那柔嫩綿軟的左腳。
大人一邊嘴上哭著孩兒啊為父為母的好捨不得,一邊爭先恐後的搶著送來的小嬰兒的身軀。少年數過,有四肢、指頭、眼睛、耳朵、鼻子,軀幹等大範圍的則可以分成好幾次。像他一樣大的孩子常搶不贏,得到的多半是指頭這種像零嘴的部分。
真的是、太過無趣的世界啊。
「有種法術,你絕對不能用。」
仙人難得嚴肅的告知。
「是什麼?」
「────」仙人念了一個音節纏繞的詞。
如果,只是如果喲,用了這個法術會怎樣呢?
「連仙人都能殺死。」
少年細數日子,幾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曾經趁閒暇之時溜出仙洞,探望自己的村子。一樣沒變,一樣的人間煉獄。死的人更多罷了。少年觀察著,默默的記下眼前的景緻,然後回去。
學法的這段時間他已漸漸不需飲食,少年想,他已經快接近目標了。
連仙人都能殺死的術……少年默念著那個重複好幾次的音節。
「你可以出師了。」
我已沒什麼好教的,去吧。蒲團上的仙人慈藹的說著。
「能做我想做的事?」少年雙膝跪著,腰桿挺直,清秀臉上似笑非笑。
是的。
仙人擁有的法術,沒什麼做不到。
「那麼……殺你呢?殺你們呢?」
噙著笑,手已穿透仙人的肺,「被你教的方法而殺,是什麼感覺呢?」
「為…什麼!?」
「連自己錯在哪都不知道…」嘆口氣,「但我也不想告訴你。」
口中吟詠的是那個練習無數遍、據說能殺死仙人的咒。
跪在天帝面前,他仍就是那副笑臉。
知其罪嗎?天帝問。
那你們又知自己犯了什麼罪嗎?他笑著反問。
「大膽!!!」週遭的仙人喝道。
群起鼓譟,為了一個學得仙術的凡人。
少年斂眉,即使被強押在地仍掩蓋不了本身的氣度,語調如流水般清冷:「你們都一樣,裝做什麼都不知道。」
你們是仙,是神,這個世界的運轉都掌握在你們手中。一個連年的大飢荒會不曉得?
「人民過的什麼日子知道嗎?」
一定不知道吧。
否則怎麼會顧著自己吃好穿好,空有法術卻不解救人民?
「我願認罪,但也請天帝給我、給人民一個公道。」
數日後,天帝下旨,貶其流放月宮,並贈一斧。
月宮的荒涼讓他有些始料未及,但還不至於太糟糕,他這樣想著。
撫摸觸碰著眼前的桂樹,少年笑的溫柔又殘忍。他知道,樹裡封的是當年身在人間卻沒出手幫忙的仙人。
拿起斧頭,熟練的砍下去。
隱約聽得幾聲淒厲哀鳴,樹的缺口很快又補了回去,少年倒也自得其樂的砍著。
「你是誰?」有人說了這麼一句話。
少年微愣,抬眼,是位有著絕艷美貌的女子。
「吳剛。」
「我是嫦娥,你在做什麼呢?」
「試想砍人的樂趣…要玩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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