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19
已經是期末了，街上處處是準備要過聖誕節的氣氛，一入夜，就會看到節慶專用的裝飾用小燈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店家也至少都會應景地在門口擺出聖誕老人或是聖誕樹，為動不動就是攝氏七、八度的天氣增添一些溫暖。只是，混了三分之二學期的我，對於過節倒是沒有特別的憧憬，因為魯汶大學比其他地方還要晚開學，所以聖誕假期也比較慢放，是從二十三日晚上開始，一連三週，不但短，而且是一收假，開始期末考。我總共還有五科考試、外加兩份報告，這叫人要怎麼去期待放假呢？不過，還好，我已經完成唯一一份的小組報告，一份讓我覺得衝擊很大的報告。
是這樣的，我有一堂必修課「歐洲政治與政策分析」，沒有期末考，但要以小組為單位去分析歐盟內部的政策，然後寫成一篇報告，報告分數就是期末成績。我們這一組在期初時便選了「會員國如何承認外國專業證照」這個主題，卻是一個半月前，才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主要因為組員有五人，來自六個國家（其中一個雙重國籍），每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然而，很誇張的是，前後討論十次，居然只有兩次是全員出席！尤其是其中一個組員，在此稱之為E同學，只出現過三次，其中兩次則是最後這兩天要統整報告時，才帶著他從wikipedia上複製下來的文章出現。
似乎小組的成員一多，就會有「集體行動的困境」，不是有人想搭便車，就是大家自利的選擇造成最差的後果。還好，我們這一組大部分的人還算認真，尤其是又有熱心的L同學幫大家找資料跟約討論時間，便不需要擔心會集體搞砸必修課分數，只需要多花心思去處理E同學搭便車的問題。特別是當E同學也知道我們對他有敵意，最後兩天甚是關心我們會如何在報告附錄的工作日誌（log book）呈現他的貢獻，讓我們也有點傷腦筋，一直把工作日誌拖到交報告當天早上才要動筆，無奈寫到一半時，E同學來了，發現我們居然在工作日誌上列出出席紀錄，而且又記下討論內容，讓不常出席的他覺得我們故意在整他，於是他開始不安起來了。
E同學不是笨蛋，是土耳其政府駐派歐盟某單位的人員，多少有一些政治嗅覺，並知道我們這樣幹會讓他重修，便開始企圖要我們改寫工作日誌，特別是更舉出其他組別僅是交代組員將內容分工的作法，說我們這樣特別列出出席紀錄是標新立異，並不可取。
這對我們來說當然是不太可能的事，畢竟他也不想想，我們之所以會這樣做，就是因為他實在是作得太過份了。期中的時候，L就已經跟教授反應過他時常缺席的事，教授也跟寫信跟他提過了。但後來E仍是對報告進度愛理不理，弄到後來我還要多幫他寫一半的份量，以免到時候整個報告的理論部分開天窗。甚至當我把兩人的部用WORD合併時，差點沒暈倒，因為裡頭有一些關鍵字可以被超連結，經過我點閱之後，居然是wikipedia，原來這位同學根本沒有讀我前一天給他的講義，直接去網路上抄襲了，而且沒有註明出處
抄襲的部分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時沒有特別提出來跟組員說，反正到時候各人報告各人的部分，他被教授「打槍」也是他的事，我只求趕快把報告寫完，不想再要他重寫了。畢竟，發現他抄襲時是在交報告的前一天，我們在M家，從下午兩點討論到凌晨四點，一字一句修改彼此的用字淺詞並補強概念，後來因為M的男友要睡了（E中間還跟他聊了一長串土耳其跟希臘的事，不顧他七零八落的報告），不好意思繼續打擾他，只好決定隔天再戰。當晚回家的路上，我想到這是自己第一次這麼晚還走在魯汶市街頭，剛下完雨，一片逃不開的冷，不少人剛從酒吧出來，笑聲襲得我覺得一切都很荒謬：我們五人為了一份二十頁的報告，居然花了超過兩百小時的時間在討論！
就是因為付出很多，所以對於列出出席記錄，我們覺得沒什麼可以讓步的，不是特別要針對E，而是這樣對其他更認真的組員如L，才算公平。
E看我們既然堅持要列出席紀錄，就說那他也要在工作日誌中說明為何不能出席討論的原因，亦即他週四通常要去布魯塞爾工作，而且我們都挑在週四討論，加上他提議週末討論的案子一開始便被否決了，所以不能怪他，更不需要特別針對他的缺席而另作文章，畢竟，「我們是同一組的」。
就在我心理盤算要如何反駁「我們是同一組」這句話時，L跟M便表示E缺席的理由算不上理由，因為他從來沒有對我們的報告顯示出一點興趣，所以不想修改或添加工作日誌的內容。E聽完之後生氣了，先是要求我們出示出席紀錄，然後又扯說因為他是少數所以遭到這種多數暴力對待，指控我們不夠民主，反而應該在當初決定討論時間時，像歐盟有些決策那樣，是用「一致決」才是，不然他永遠只有一票。E並抱怨我們從頭到尾的的作法，讓他覺得好像回到高中時代在作報告，完全不是一個碩士學生該有的水準跟待遇。
當E說這些的時候，儘管有著許多不快，但我還是差一點就笑出來。有時候，人和人溝通就是一種態度問題，如果自己理虧，還要硬扯，就算有被同情的理由，還是會討人厭。E說他週四要工作，偏偏我們週四有三門必修課，也從來不知道他週四是真的不能出席，因為有一次我們在討論結束後，看到他和其他也是蹺課的人在露天酒吧暢飲，並跟另一個組員M保證一定會把他那部分弄好。而且就算真的要約週末討論好了，最近一個週末他約我討論，說他要「作比較」，我回信說「很方便，那你約時間地點好了」，結果還不是收到一封他覺得不需要討論的回信，並在隔天帶了一份跟主題不相關的報告來，被L要求重寫，結果他也沒寫，直接從WIKI 上抓下來充數。
M無論如何堅持要加寫工作日誌，另外兩人不答應，反而要求他提出自己對報告的貢獻度為何，更挑明說我們這樣做的原因，的確是為了不想讓沒讀書的他跟我們拿一樣的分數，這讓大家吵得更厲害了。E甚至說他之前已經跟教授說過自己的情形，而教授提供的建議是要他跟我們多加強討論，所以「問題已經解決了」，不需要特別再記上一筆。
L和M似乎不這麼想，因為E對報告的態度始終沒有太大轉變，最多就是在我們準備密集討論報告時，寫一封通告信，表示他願意其他什麼事情都不作，撥三天時間來寫報告，結果被L回駁說：「真是太感謝了，三天，我可是花三禮拜在準備這個報告」（而她的確是）。雙方僵持不下之餘，我眼見當下離交報告的時間所剩無幾，便提議「就讓他寫他想寫的」，之後我們再補充就好，終究他也是有發言權。
L一開始覺得不妥，E也居然猶豫起來，理由是說這樣一來一往會沒完沒了，我說沒關係啦，你就寫，這是「大家的報告嘛！」。我先是勸L妥協了，M也隨後讓了步，兩人攜手繼續去修報告，剩我在一旁看E要如何寫，順便看看他有沒有亂改其他部分。
E其實很有意思。他坐在電腦前，一面打出為何他不能出席的原因，一面翻著行事曆，確認某天討論是不是真的不在。我儘管不太高興他從wikpediai上亂抄東西下來當報告，但仍相當期待他到底會寫出什麼東西來替自己辯護。後來，他在抓掉好幾根頭髮之後，把自己寫的部分一股腦地全部刪了，並要我作證，跟其他組員說他一個字也沒增減，然後就悻悻然地離開了。我們也在之後的一個小時內把報告弄完，並在deadline之前交到教授手上，教授問了一下本組的分工狀況，L與M則不客氣地說了早上的情形，我心想E這下子真的惹上麻煩了。因為我知道他不想在工作日誌上多寫的原因是，他會直接跟教授說明，可是現在被我們這樣一提，教授心理有個譜之後，他大概很難再扭轉乾坤了。
寫到這裡，其實變成在抱怨E同學了，事實上也是如此，我第一次遇過這麼難寫報告，而且難寫的原因是遇上一個難溝通的人。不過，其實我覺得這個報告的準備過程，給我的衝擊大過於對E同學的不滿。第一，這種團體協調的困境其實是歐盟研究／國際政治的核心（例如最近吵很兇的歐盟共同預算問題或是WTO會談），因為總是有人付出／得到比較多、有人比較少，到底如何平衡和分配，是很現實的難題。第二，後來組員爭執過程中，我的參與是很少的，不單單是因為我常常自動成為「觀察者」（或套用 klar的譬喻：「壁紙」），而是因為我的英文，實在還沒有流利到可以連續好幾分鐘內用不同的論點反駁別人，一如我用中文打辯論那樣—這也成為我目前最大的新年新希望。
無論如何，我也總算完成一份報告，為這學期的謝幕拉下了那麼幾吋，接下來，那五科考試與兩份報告，我看仍有得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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