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國外，兩件事會讓人特別感受到自己身處異鄉的事實，一是語言，另一則是食物，而且，沒有錯，都跟嘴巴有關。
語言的部分不需要多說了，並不是每個國家的人都會都講英文，就算到了英語系國家，也還是有口音問題要適應，更不用說到了有著一大堆喉音、鼻音、彈舌音的歐陸國家，平常生活不但要面對周遭各種「只能會意不能言說」的說明與標示，而且當鼓起勇氣打算展現自己的三腳貓英文時，也常常遇到挫折，要嘛就是對方不會講英文，要嘛就是自己講的英文對方聽不懂，於是只好開始尷尬地傻笑起來，順帶補上全世界通行的「Sorry」和「thank you」，然後倉皇逃離現場，而通常也只有在購物時，店員才會自信又有耐心地用英文跟你對話，這也算是資本主義總是會跟英、美國家掛勾的一環吧。
至於食物，可以談的就更多了。在台灣，吃異國菜經常是一種奢華的表現，無論是法國餐廳、日本料理還是西班牙海鮮飯，都是要有一點正式名目才會（捨得）踏足，但等到了國外，那些珍饈美食反而都不再新奇了，不是因為它們其實比台灣賣的更貴，而是因為離開了原本熟悉的覓食環境後，有了物以稀為貴、離家方思家鄉味的心情。
儘管長期在異國吃當地食物這件事，並不像是把鹹水魚丟進家庭魚缸裡飼養，過沒兩天便會翻起白肚作最後的抗議，但要已經被寵壞的舌頭去重新適應各種新奇的烹調，也算是一種折磨。或者換個角度來說，在國外生活已經夠辛苦了，嘴巴永遠來不及適應當地語言、對母語的敏感度又漸漸流失，於是，只好燒幾道家鄉菜，透過食物來溫習熟悉的口味。
我想，對很多留學生而言，都是出了國才開始練習燒飯主菜。在這之前，他們不是太習慣在家裡進食，就是像我一樣就是重度依賴台灣到處林立的小吃店和7-Eleven，何況對很多宿舍沒有規劃廚房的住校生而言，要自己特別在寢室裡舞刀弄鏟，不但需要時間，也不方便，更要有把房間弄得烏煙瘴氣的準備。
來到魯汶之後，雖然我落腳的地方離學生餐廳僅有兩分鐘的路程，起初我也在裡頭吃了一個多月的比利時食物，但就如在《大同電鍋》這篇文章裡提到，電鍋寄來之後，我開始多多少少學著自己弄一點東西來吃，除了是因為吃膩了學生餐廳（Alma）的食物之外，另一個目的是要省錢，加上Alma在週六中午過後以及週日整天並不營業，如果不想在這時候挨餓，便要自己動手作料理。
可是煮菜這回事，這就跟寫「部落格」這玩意一樣，一旦開了頭，就很難抽手了，理由很簡單：第一，菜會壞，又很難買得剛好，所以一次買的菜不可能只用來在週末煮，剩下的隔週再繼續拿出來烹調，為了怕浪費，於是有時候在週間，我也會挑個一天來出清冰箱裡的食材。其次，廚房裡人來人往，總會被問上幾句自己在煮什麼，也免不了請對方嚐嚐，這時候如果口味不佳，那就相當「漏氣」了，因此也不得不用點心煮。
這時候或許你不免好奇，那我到底都煮哪些東西？其實我這雙字寫不太整齊、刀也拿不穩的手，哪可以變出什麼樣的東西呢，起初跟大家還不熟、東西煮了只能自己吃的時候，還不就是把菜或肉丟進鍋裡亂炒一番，有時候想起來便隨意加個調味料，反正我的舌頭就跟大型恐龍一樣遲鈍，作菜的最高原則就是把東西煮熟，不要拉肚子就好。後來，因為用鍋子炒菜實在是太醒目了，每次食材一下熱鍋，那陣「淒」聲總是會引來在客廳看電視的比利時室友們側目，我完工之後也就不好意思自己獨享，便總是找機會邀他們來嚐嚐，於是才開始會注重味道，或是想著可以便出什麼花樣。
老實說，我對作菜只能算是新手，不能提供什麼獨家食譜，目前自己作得最好的菜是缺了鹹味的蕃茄玉米炒蛋，看名字就知道很簡單，就是把東西依序放進去炒熱就可以了，同樣的邏輯也被運用在滷雞腿（如果這也算的話）跟滷肉，每當滷完東西時，飄香四溢的鍋子總會成為被別人詢問的焦點，可惜我常常忘記放糖，肉汁鹹到害我提前把當週的飲料配額給喝完了。
倒是我的其他在魯汶讀書台灣同學們，各個都有自己獨特的烹飪經，我在大快朵頤之餘，也常常請他們傳授一些心法，經常聽得我口水直流之餘，兼頭昏眼花，一方面覺得這簡直比上法文課在被動詞變化還難，一方面卻也有欣羨之感。我想，可以有一副好廚藝，到哪裡應該都會過得比較自在些，不然就得像我這樣，自動把味覺退化，以免因為太挑食而沒東西可吃。
最後我想補充的是，食物不僅可以喚起口味，還有助於對於往事的回味。王宣一的《國宴與家宴》就是這方面的最好示範，她明寫自己跟著母親學作菜的經驗，實際上則是用它來追憶了那一整個在落敗中也要盡力展現從容優雅的時代，曹雪芹也在《紅樓夢》裡用一場又一場的宴會，交織出賈府曾經享有的榮華富貴。上週六晚上，我則是參加了台灣同學會舉辦的期末火鍋會聚餐，將近二十人擠在一間小廚房裡，同時用電鍋和電池爐來煮火鍋，便讓人想起以前在台灣冬天吃涮涮鍋的日子：明明食材全部混在一起滾煮並不會最好吃，但是因為能夠邊吃邊聊、再吃再聊，味道便不是那麼重要了，而是它所帶來那種團聚的氛圍、高湯的濃郁和溫暖、以及那種世界被擋在門外，注意力集中眼前這一鍋的專注，才是讓人會對火鍋著迷、甚至是年夜飯也要端上一鍋的原因。
所以家鄉味，或許可以這樣說，就是讓人想到時，流口水又掉眼淚的滋味。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