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8/04
在以色列的課程於今天中午考完試之後結束了,我居然也破破碎碎地寫了六頁的英文試卷,希望老師可以看懂我的台式英文——因為過了三十天,我還是不習慣他帶有中東腔、夾帶一堆關係子句的英文,到後來的幾堂課才勉強可以聽懂八成,所以我對中東問題的認識,多半是他播放的影片、指定閱讀材料,以及同學的筆記中,混雜著以前在國際政治學到片段,一點一滴重新組織起來,加上我在各項英文考試的作文一項,分數始終奇低,我也不敢太奢望Dr. Alon真會看得懂我寫的東西。
至於另一門「認識伊斯蘭」的課,老師畢竟是到美國留過學,我比較聽得懂他的腔調,但這堂課沒有期末考,而是在九月一日前,交九頁double space的報告,由於我已經印了同學的筆記,便不太擔心,反正這兩門課六學分對我而言可有可無,我只把它們當成是自己到國外讀書的一個開始,到目前也還算可以,沒有「鴨子聽雷」的狀況。
有些同學從明天(週五)便要陸續離開以色列了,有些則留下來繼續下個月的希伯來文語言課程。我本來預計多待兩天,想說可以去走走看看,結果我待的這兩天是以色列週末,公車不開,變成禮拜六一整天無事可作,只能專心打包,原先打算明天去耶路撒冷的計畫,也變成要早去早回,以免沒車可以坐回台拉維夫,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現在是課程結束後的第一晚,同學相約去PUB狂歡,我婉拒了,原因很多,一是想說明天早點去耶路撒冷,二是本來便沒有到PUB飲酒作樂的習慣,三是之前跟他們去過一次,每間PUB都只有我一個東方人面孔,不少人都會多看我一眼,令我覺得尷尬,四是我不會講希伯來文,同學說的英文也被音響蓋過,我去那邊便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局外人,就算會跟著他們在場中甩頭搖屁股,心裡還是覺得不怎麼自在,所以留在宿舍打包,並想著我要如何解決這兩天前所引發的一件難題。
事情是這樣的:後來我跟那位中國大姊張純各花了三百九(台幣)去看燈「龍」展,那是一個很有趣的經驗。因為整個會場雖然是展示以「龍」為主題的燈籠,但所有的解說都是希伯來文與俄文,沒有英文,更沒有中文,幸好她的以色列男伴Rami即時出現,還帶著他的兩個小孩,於是整個參觀過程,他便一方面用英文跟我們講解解說牌的內容,對照我們所知道的龍故事,一方面也把我們沒說到的部份,講解給他的小孩聽。我本來是要來看以色列人如何看中國,結果現在真的是要從以色列人口中瞭解中國,怎麼說都很諷刺。
Rami看得出來是個事業有成且相當自負的中產階級。在他給我的名片上,頭銜是一家汽車引擎配件貿易公司的經理,言談中更可以看出他的機智和幽默。那一晚,他跟我說了一些之前到台灣的經驗與感想,也告訴我他自己對目前以色列政治局勢的看法。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說阿拉伯人恨他們(猶太人),是因為他們很聰明(smart),但聰明不是他們的錯,為何要被嫉妒,特別是他們猶太人花很多心力在於下一代的教育,所以自然本應有較高的社經地位。我看了一下他的一雙兒女,兒子大概十歲,女兒則七歲左右,卻已經雙雙戴了眼鏡,同時想起我在台拉維夫看到的不少舊書攤,所以多多少少認同他的論點。
只是,儘管彼此相談甚歡,他卻丟給我一個難題:看完燈籠展的隔天,他打電話請我帶幾樣保養品回去給他在台灣的朋友,並給我收件人的地址與電話。
我其實一開始便想拒絕,但當下想不出什麼好理由,更不知道如何用英文在電話中拒絕別人,便左閃右躲搪塞說自己買了很多書不確定會不會超重,但他說,東西其實沒有很重,所以別擔心,然後又特別從市區驅車到郊區的宿舍,把東西交到我手上,並送我兩包死海泥。讓我為難之餘,也開始擔心起來,因為這整件事情,很多部份太戲劇化了,我懷疑自己似乎正在走向受騙陷阱的邊緣。
回到宿舍後,儘管隔天是期末考,我最焦慮的則是手邊這五瓶像洗面乳般的保養品與三包死海泥。我問了一些美國同學,他們都說沒問題,是我太多心,但不放心我儘管被同學說了一句「You are crazy!」,還是把它們一一小心地拆出來,放到日光燈下檢視,不過,我哪知道裡面那些液體到底有沒有摻雜毒品阿,特別是那三包死海泥,外觀跟超市賣的料理包一樣,根本看不到裡頭那一團黏稠液體是什麼東西,再次加深我的疑慮。
考完試之後,我在MSN上問了台灣的朋友,沒有一個贊成我把它們帶回來,我晚上把它們拿去問助教該如何處理,助教也跟我說雖然外表看起來沒問題,但最好不要帶,「我們以色列人不玩遊戲」,這是她跟我說的話,意思應該是要我不要冒險。
我當然不想冒險,不然我在這裡焦慮幹嘛?我想到電影描述的組織犯罪的情節、電視上有關機場走私的新聞,還有所謂小心使得外年船的至理名言,覺得自己真是無聊找事做,而且即將滿二十五歲了,居然還天真到不知如何拒絕,成了閩南話所說的「拿一條來搔肛門癢」。助教則為這件事下了一個評語,「It sucks!」(糟透了),讓我想起之前我說不能用圖書館的電腦打中文時,同學Sheena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不能打中文,至少還可以打英文,但在這件事上,我答應人家要幫他帶東西給朋友在先,也不好意思拿了之後又拒絕,於是整天思考如何讓這個燙手山芋降溫。最直接而保險的方法是打電話還他,但最是破壞交情,山水有路會相逢,何況我們還不約而同地遇到過三次,難保退回之後,以後又巧合見面時,會尷尬,更怕從此讓他覺得台灣人難搞;姊姊說可以用寄的,我覺得還不賴,於是寫信跟他說我會幫他寄給他朋友,只是,這個方法要花上一筆錢,就等他如何回應我;助教則提供我第三個方法,便是到機場劃位時,向櫃臺人員說明我的狀況並請他們幫我確認裡頭的東西有無異樣,但她無法保證,一旦真有事情發生時,我會沒事,所以這個不確定性造成損失也可能很大。
修過賽局理論的經驗告訴我,暫時雖然找不出最好的解決辦法,但可以先排除最爛的方法,那便是絕對不要自己帶這些東西過海關,即便有千分之一的出事機率也不該忽略這個風險,所以,如果Rami能從我下午寄給他的信中看出我的為難而表示那他自己收回用寄的,那最好,但如果沒有,我便會在機場郵局把東西寄到他台灣朋友的公司,至於郵費,便當成保險費好了,反正還是那句話,「錢可以解決的事,都是小事」。
這件事讓我多出兩點跟中東問題有關的省思。例如,當我跟助教講這件事時,她首先便問我Rami是猶太人或阿拉伯人(其他同學也有類似的問題),顯示這兩類人在以色列人的心中,「安全性」是真的有差別的,Rami之前也跟我說過,阿拉伯人不僅是要打敗,而且是要消滅他們(猶太人),所以他們禁不起任何一次出錯,必要時也會採取特別先制手段對付阿拉伯人,我的老師說過,大國可以亂搞,但小國沒有亂搞的本錢,同理,我也沒有冒險的籌碼。
其次,是互信的問題。我這兩天念了一點上世紀九0年代以後以巴衝突根源,其中之一便是互信的缺乏,例如現在我接了球,卻沒有繼續傳下去,反而懷疑起丟球人的動機,然後事情便卡住了,甚至加深對彼此的不滿。畢竟,儘管這是很正當的自私心態,但我也多少覺得懷疑別人對自己的信任(其實他也要負擔我把東西獨吞或變賣,然後躲回台灣假裝消失的風險),並不是一種很好的態度。
只是,一個人隻身在外,還是諸事小心為妙,我為這件事情煩了一天,也夠了,明天一早坐車到耶路撒冷之前,我會到郵局詢問郵寄價格的,為這個意外的期末難題下個結論。
附註:照片是燈籠展的展示之一,主題是紫禁城的九龍壁。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