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我是靠著很大的運氣才錄取政大新聞系,但當開始一門課又一門課地修、一個人又一個人認識後,我很慶幸自己念了這個系,在不同的師表典範裡尋找視野、建立價值。
大學的第一堂課是陳世敏《新聞學》。陳教授的學養太深厚了,那時候很難跟得上他的思緒。他第一堂課就跟我們談Journalism、Mass Communication與Mass Media的分野與內涵,還要我們去圖書館查清楚Journalism的演變。我是到一直到大三以後才比較清楚如此區辨的意義,在當時,我只是傻傻地納悶:怎麼一個堂堂大學新聞學教授,會要如此慎重要學生去查字典呢?
我不懂,後面幾堂課經他解釋後還是似懂非懂。但是,在那堂課—我大學的第一堂課—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無意間冒出的一句話:「語言的極限,就是文化的極限。」一句話就總結了我高中時幾十場辯論賽的心得,此後我就依著他的引介,開始讀南方朔,慢慢像扯毛線衣一樣,拉出一大串人名與書單。
現在回想,我大一成績不太好,都在四處鬼混攝影與認識各路朋友:上學期練文化盃合唱就佔去了大半時間,還有半夜殺到苗栗去看獅子座流星雨、凌晨再回來考社會學期中考,寒假,和前女友意外重逢,從此成為大學的一段主旋律。
大二,一開學就遇到九二一大地震,覺得福禍無常,應該好好讀書,於是乖乖去修政治系雙學位,導致同時修政治學跟比較政府,最後被某教授盯的很慘。同時,跟著林元輝老師讀現代文學,算是補修了半部中國近代史。
大三跑《大學報》,在根本還不會自己手洗照片的狀況下,陰錯陽差當了攝影記者,重頭update攝影技巧與觀念。那一年,前女友與我都很忙,我們常吵架(也常拿獎學金一起去吃喝玩樂),最令人無法忘懷的是,在許多個週三交完稿的星夜,從木柵趕赴桃園的風塵僕僕。
大四因為急著拿雙學位畢業,集中到政治系、公行系、法律系湊學分,變得不太像新聞系學生。而我當時也的確準備要半途出家,報考了政治所的甄試,最後幸運錄取。不過,在準備甄試與研修蘇永欽《憲法》的同時,新聞系的《報導文學》亦令我心醉(也是林老師的課),啟蒙了我的寫作視野。
現在要我用這篇一千五百字的文章,去敘述過去大學四年,其實像用廣角鏡頭拍玉山,可以得個梗概,卻很難聚焦細節。很多人後來問我為什麼不繼續念新聞而轉讀政治,我一概的說法是「到別的門派偷學武功」,骨子裡還是認為我是新聞人,聽到系歌「燃起心中正義火、高鳴世界自由鐘」時,會有股想要用一枝筆改變去世界的天真。
現在—尤其是在看到同學們紛紛在媒體任職之後,以及媒體在選舉時所出現的暫時性狂亂—我當然不敢再信心滿滿地講出不用錢的大話:畢竟,在我們還沒改世界以前,世界可能就四面八方地想要改變我們。也許剛畢業這兩年還看不太出來,但十幾二十年後,一定會有人變成我們現在所不喜歡的樣子,那個人也許是我,或者是正在看這篇文章的你。林文義昨天(6/14)在人間副刊的一篇小說,正是在講這樣的衝突。(注)
要我說到底從新聞系學到什麼,當初在《大學報》一直被嚴格要求的「反思」應該是最終極的價值吧!雖然我們當時都很厭煩聽到鍾大師「這其中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那種偵探式的詰問(有一次他還真跟我們談起福爾摩斯),但從其他不同課堂學到的種種知識,在「反思」的前提下,最後都只是被我們拿來作為一種可以再被不同觀點詮釋的敘述。
不同的觀點爭鳴,最後很容易就淪為虛無,甚至胡鬧,這點在當初《傳播理論》的課堂上,翁媽就調侃式地說這是哈柏瑪斯瞧不起後現代主義的關鍵:連話都說不好了,怎麼要求人家對話與相信?而新聞,我私自以為,就是一個說話給別人聽的行業。至於說出的內容為何,在於新聞人自我要求的格調。
也許很多人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要提一遍,作為有關格調的一個小註腳。東森購物頻道日前主動捐助「東森購物獎助學金」,分三年捐贈政治大學「各學院」共五百萬元學生獎學金,結果傳播學院最後由院長上簽給同為新聞系教授的鄭瑞城校長,以「理念傳播事業理念不合」為由,婉拒了該筆捐款。這件事可以討論的地方很多,包括當前媒體的媚金、媚俗與媚權,以及其中難言的人情義理,但我想說的是,這就是我的老師們所展現的格調,我也希望這將會是自己無論在哪個社會位置,都應該「貫徹知行」的典範。
這就是政大新聞系與我的故事。
註:林文義小說《主子》:
http://ec.chinatimes.com/scripts/chinatimes/iscstext.exeDB=ChinaTimes&Function=ListDoc&From=1&Single=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