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个穷人,唯一的情人是语词。语词给了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我所能接受或怀疑、热恋或哀伤的一切。
我的生命就在于独自沉默地仰望和寻找这些语词,循着它们发出的遥远而神秘的微光,以喑哑的心灵和破了的衣袖去寻找。
这样的天空无法命名,没有东西可以支撑起这样的天空。它隶属于过去,而又驾驭着未来。那些语词在一个内在的天空飞翔,时高时低,仿佛随时都可以与自己擦肩而过,然而永远无从触摸。
每次当一个语词开始占领这片天空,我们的对话会变得尖锐而激动。这是我和自己的天空无声的对话。一种毫无节制的倾泻,一种悲剧式的设定,一种伤痕累累地回归自身的小小预言。
一个语词或许会使我头破血流。对它的仰望是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视觉,而启动寻找的那一步需要的勇气超越了死亡所能赋予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是对空虚的挑战,对懒惰的解剖,本能一样顽固,天性般不可逆转。
“白色”:总是和孤独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它打开的是一片雪茫茫的空间,干净而不留痕迹的绝望。苍茫而凄清地闪烁。是那种离开土壤,突然失去重量后的灵魂遭到的背叛。这种孤独是那样缓慢地刺入你的心灵深处,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令人心碎的手势随时会在一次情感的流放中消失,是灵魂遭受禁锢或背叛的背景,是一种强烈的痉挛过后的泪水和哑然。白色是一种可以随时被玷污的纯粹和敏感。不象阳光,因为透明,可以穿透却无法把握。是一种不知不觉渗入心灵之膜,而又在骤然间觉察的刺痛。是画笔下以朴素来惊灭太阳的无边大地。
“爱情”是一种自虐的激情,是永被拒绝清洗的顽疾。拿起和放下同样地沉重。只是为了在一种偏差的性别中寻找神秘和完整的过程。“爱情”其实是一种自恋,一种必须从情人那里得到承认的自恋行为,一种对理智的肆意放纵和无法原谅的幻觉。这种幻觉的伤害无法衡量,需要无数次对空虚进行搏斗直到精疲力竭,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弥合的裂缝。失败的感情(更应该说是失败的幻觉,因为,我终于意识到,爱情这种东西实际并不存在,它只是作为一种理想、一个语词而存在)最大伤害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自尊和信心。在温柔的同情和汹涌袭来的事件背后,是最为娇嫩的花蕊,必须承受未开放便枯萎的可能,它的枯萎源于它本身的毒性,而不是外界的诱因。它是彼岸,是希望,是认同,是孤注一掷的付出,是必须付出巨大的理智才能平衡的一种误差。我必须深深地爱一次才能达到这个词语,把它镶嵌到我那缎子般明亮而光滑的天空里。而那次爱情,只是一种永远无法真正
理清脉络的幻觉,它给我天空的语词以灵动的呼吸和生机,那才是我最终要追逐的。一个天生喜欢悲剧的灵魂随时准备着在悲剧中灭亡,那才是它要追逐的完美方式。
“孤独”是另一个真正友好的语词,是生命最亲密的朋友,是心灵最薄弱处的盾牌,是温柔而含泪的回归。它甚至可以使背叛成为一种美。它是最为宽容的缄默。只有它,从本质旋转着上升,低低地叹息:“我不为任何人而生,也不为任何人而死。我只是我自己,只向着我自己摊开和合起手掌。我是始,我是终。”我快乐,因为我是那样孤独地活着,象阳光下的向日葵那样对着一整个发呆的季节发出明亮而淡漠的微笑。我哀伤,是因为我那样孤独,我一只脚踏在地狱的门槛上,手里却高高地举着一束发出香气的阳光,它就要飞出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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