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鐘,明示晚餐時間已過。
高密度的組屋單位裏,布景依舊;客廳廚房,難及楚河漢界。道具依舊;飯桌電視,沙發擺放中間;當湯匙碰著碗碟的時候,通常附送連續劇主題歌。不過今夜此刻,小熒幕上已經換畫;演繹男人四十的迷惘。
氣氛依舊;拉得太緊的橡皮筋,瀕臨斷裂;尤其今晚,罵戰之前。
端坐桌前,依舊是我空洞的軀殼,缺乏滋潤的靈魂。不夠水分的飯粒,不吃,餓;吃,難咽。放下筷子,我鬼鬼祟祟吐出一粒悶,咕嚕急飲一口熱茶;不過都是爲了掩飾我心虛。
廚房裏,傳來陣陣嘈雜;是在醖釀有聲抗議麽?是罵戰前奏曲麽?我的目光,似故意又不經意,偷望了一眼,卻只能瞥見她略嫌清瘦的半個身影,在忙碌清洗。呵,君子如我,居然倒懷小人之心?!
不敢遲疑,我倏地轉移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陳文靖身上;同樣的纖弱,但願她有她的一半溫和。熒幕中的文靖,文靜地做著家務,文靜地與她的男人——安分守己的林燿國,輕聲細語。
風雨欲來前,天曉得我是多麽貪圖這樣的平靜!可惜,她畢竟不是梅,我也不是學友;我們都不是演技派,不是好戲之人。同樣年屆不惑,她和他演來内斂,似霧如花朦朧唯美;她和我明槍對火,不留情面兩敗俱傷。
勉強地,扒完最後一口硬飯,我起身收拾滿桌殘局。碟上一曡碟,堆砌著我的落魄失魂……依稀感覺一股年輕的氣息直逼過來……主管鐵面走來;我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劈頭第一句就來了:“怎麽又遲了?”
一周内,這劈頭第一句,已經無三不成禮,問倒了我。不好意思,都是因爲我手腳慢……不是好不好意思的問題,總要想想辦法改善吧?唉,我學怨婦苦嘆;年輕人,如果你的青春分我一半,我也許能想想辦法。我心裏嘀咕,不過是胡話。
說完嘴角一笑,年輕主管帶著他的青春,風一般瀟灑地走開了。我呢?等待下一次表現報告扣分;我的自信,就這樣一點一滴,被扣掉了。我終于明白,男人四十,爲什麽幾乎都像林燿國那麽平凡;一成不變,原來是爲了維持最後的尊嚴。
然而,這最後的尊嚴,卻在家庭和事業之間,風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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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刊登于《光華日報之文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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