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9(五)
傍晚時刻,爸打了通電話﹐說外公目前躺在奇美急診室,狀況很危急,
要我趕緊回台南。他說,外公騎車巡視田地時出了車禍,阮綜合的醫師
判定小腸破掉,在阮綜合還CPR一次;而想轉成大卻拒收,最後送到奇
美急診室,當時正準備要照Abdominal CT。
我趕到時正巧推進去作CT了,在加護病房準備好之後便轉到加護病房,
加護病房到值班住院醫師告訴我,white count只有700,血壓80/60,
但CT沒有看到腸子破掉的情形,不過有一段小腸似乎有缺血性壞死的跡
象,可以密切注意。當下最重要的是correct敗血性休克的現象,會靠
著輸液將血壓穩定住,打血漿提升white count和platelet,還有抗生
素把感染壓下來。
那時候向我解釋的醫師最後告訴我,fluid supply可能很快就造成
pulmonary edema,說不定會需要on endo。最後我走出加護病房,向所
有家人解釋完狀況,我就坐阿姨的車回高雄了。
7/10(六)
媽早上打電話給我,邊哭邊說外公拒插管,雙手不停揮舞著,還掉著眼
淚說想回家。媽要我趕緊回台南勸外公,因為我說的話他才比較會聽。
於是我趕在兩點會客時間前到了床前,而卻沒料到,這一次,是我最後
一次對外公說話時,他有回答我。
「阿公,護士說你血球有在上升了,再忍耐幾天就可以引流肚子裡的髒
東西,到時候管子就可以拔掉了。」外公點點頭,隨即就進入彌留狀態
,我想他是睡著了罷。那時候我擔心的是,在打十幾袋血之後,white
count是上來了,血小板卻未見起色。DIC?我當時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
。
7/11(日)
晚上媽媽打電話,說外公在晚上CPR兩次,醫師說可能要帶回家了,可
是因為當時已經太晚,所以大家決議要到隔天早上再帶外公回家。我顧
不得隔天要上班,便趕夜車回了台南。
到了醫院,我跟外婆一起進去加護病房看外公。這次外公已經對我們的
聲音沒有反應了,安靜的加護病房剩下嗶個不停的心跳,還有放在外公
耳邊的佛經,那是前一天怕外公在加護病房孤單而買的,當下卻變成諷
刺。外婆不停叫著外公的名字、握著他的手、摸著他的臉頰,不斷懇求
外公看一看她。偶爾外公眼睛會動一下,深皺的眉頭和闔不起來的眼皮
使得有時候轉動的眼珠看來像他醒了,但是不管怎樣,外公都不再回答
。
走出加護病房,大家已經分頭到自己車上休息,為隔天清晨外公回家的
事情養飽精神,前幾次我走出加護病房都會被家人們包圍著,問著外公
情形,冷清的走廊倒讓我心頭更重了些。媽媽說他要陪外婆,我和爸爸
便到車上休息。在昏暗的車內,爸爸很快就打起鼾,我腦海卻開始像走
馬燈浮現一幕又一幕過去跟外公相處的時刻。
我想起外婆家的棚子下,外公看我和表哥在畫圖一時手癢,也畫了一張
圖跟我們炫耀,還有很多次黃昏的田間小道上,我們小孩子坐著外公的
牛車緩步回家,那灑滿世界的金黃,以及和煦的微風。我想起清晨白霧
籠罩著屋外的空氣,我和表哥各拿張小板凳,吃著外公買回來的豆漿饅
頭,看著外公駕著鐵牛緩緩駛向田裡的背影,還有想像著媽媽說外公很
愛看武俠小說,對金庸裡的所有細節清清楚楚的驕傲神情。最後想到外
公在得到胃癌後這段時間裡,我跟他坐在外婆家客廳裡,為他解讀這禮
拜抽血的結果,聽他講著哪個醫生如何如何,我以後應該要如何如何的
情景。
我的眼淚一顆接一顆無聲無息滑了下來,開了小縫的車窗隱隱透進冰涼
的空氣,卻止不住不斷掉落的溫度。
到了禮拜一早上,守加護病房的住院醫師告訴我們,從昨天深夜之後,
外公情況又好一些了,可以讓他再多待個幾天觀察,不過可以簽署不急
救同意書,如果不幸外公又需要急救,我們就帶回家,免去外公一次痛
苦,不過要不要帶回家,我們可以再考慮。在大家七嘴八舌問完問題之
後,大阿姨紅著眼眶,對那位住院醫師說:「請給我們考慮一下,這是
我這輩子最難最難的決定。」
接下來就是我面對家人們了。解釋完外公的狀況,我強調好幾次我們當
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讓外公痛苦,我們抱著希望,但是希望很渺茫,
我想可能我內心裡希望著不要讓外公痛苦,直接帶回家比較好吧。然而
大阿姨和大舅舅接著說,可是外公現在感覺上還不到那個時候,帶回家
會覺得不太好,即使希望渺茫,但是畢竟還沒絕望。於是大家最後的結
論是:再等。
我覺得很難過,難過的並不是自己被大家否定,而是責罵自己:我有什
麼權力去決定外公的生命?憑著我可笑的淺薄知識就可以判定外公一定
藥石罔效?之前外公雖然說想回家,但是如果大家也跟著放棄了,是不
是也否定掉那一線機會?我這樣豈不是非常不孝?沒顧慮到家人的心情
,豈不枉費在醫院這麼久的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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