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實是三年前看的戲了
從關掉的地方轉過來的
劇碼 ANIMAL
by Kevin Augustine
地點 HERE Theatre, New York
患有重度憂鬱症的男子Jeff四處求醫無門,最後來到一個以 ”幻覺/意識旅程” 療法來治療心理疾病的地方。在這裡,他被告知將擁有一名 ”Animal Guide” (動物嚮導) 來幫助他克服憂鬱症。於是,他進入催眠狀態,緩緩進入存在於他意識底層的世界…
走進HERE地下室的小劇場,小小的舞台區,幾個平台,幾片迸了布的木板,十來個大小不一的木框,組成用黑色、灰色、和白色組成的世界。輕柔的古典弦樂之間,微弱而穩定地存在著陣陣鼓聲,令人在安適之中感覺到一絲異狀的前兆。聲音、光線、顏色,甚至氣味都暗示著我即將離開真實的世界。
鼓聲突然激動了起來。在燈光下被推出來的,是一個全身被架在狀似巨大刑具的鐵架上,全身赤裸的男子。他的皮膚充滿皺褶、傷疤和淤青,他的光溜溜的頭被緊緊箍在架上的鐵環裡,而他的頭頂上,有一個血紅色的大洞。閃爍著銀光的細長金屬從那洞口伸進他的頭顱,他發出痛苦的呻吟,劇烈的顫抖,然後呻吟變成令人難以忍受的悽厲慘嚎。坐在第一排的我,清楚地看見了他臉部肌肉的扭曲和幾乎從他眼裡閃出的淚光,那痛楚的表情讓我的胃也痛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想著卡夫卡的 ”流刑地”;我的臉也隨之扭曲起來,直到他掙扎著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的名字叫做 Eugene。他,是一具人偶。
Jeff 從沉睡中醒來,擴音器傳來優美的女聲,告訴他已經抵達目的地。Jeff 的 “症狀” 是,他失去了他的感情。不會悲傷也不會歡喜,沒有痛苦所以也沒有快樂。對於任何事情都沒有任何感覺,Jeff 失去了感受七情六慾的能力。
Jeff “記得” 他喜歡的動物是老鷹。
他想像自己會進入一個空曠而荒蕪,宛如達利畫作般的世界。
“ 什麼都沒有--這樣子的我,心裡的風景應該是這樣的吧。” 他想。而且那樣的地方似乎很適合擁有老鷹。沒想到他來到的卻是一個這樣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他疑惑地問,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優美的女聲沒有回答。
一個穿著白色軍裝、白色長袍、黑色軍靴的蒙面人突然出現,把一團黃色的 ”東西” 塞到Jeff 懷裡之後,快步地消失在黑色布幕之後。這團東西有頭有手有腳,像是一個嬰兒,但是又不像嬰兒有柔嫩的肌膚和粉色的臉頰,相反的,他 (因為赤裸的他有小小的陰莖,所以Jeff 知道這是個 ”他” ) 的皮膚又皺又黃,有些骯髒的銘黃色中還帶了一些詭異的淺紅;他沒有毛髮,巨大的耳朶渾圓的眼睛,好像隻小猴子,可是又沒有尾巴。他在Jeff懷中扭動著四肢,發出像嬰兒一樣的哭號聲。雖然困惑,Jeff還是開始哄起這個小東西。
“ 嘘…別哭啊,我們終於見面了…我是Jeff喔,你就是我的動物嚮導了喔…乖…”
小東西在Jeff的安撫下安靜了下來,睜著大大的圓眼睛打量著Jeff。他伸出小手試探性地摸了摸Jeff的臉,然後笑了。Jeff 如釋重負,雖然失去情緒的他不會感到高興,但是他想著也許這小傢伙真的能幫他呢?
“ 喂,你就叫Eugene吧,好不好啊?Eugene…”
白衣的蒙面人又出現了,帶著一隻巨大的針筒,毫不遲疑地扯下Eugene頭上的一塊皮肉,把針頭插進了外翻的鮮紅色血肉裡。聽見Eugene的哭號,Jeff想要阻止,卻挨了一鞭子,他倒在地上,看著白衣人抓著Eugene離去…
後來,Jeff終於弄懂了,這裡是一個巨大的活體實驗室,一個研究讓人快樂的方法的實驗室。研究員 (白衣人) 們用各式各樣的方法折磨被實驗體—苦役、鞭打、電擊、切割身體、甚至注射藥物,讓牠們痛苦,然後紀錄牠們的反應和心理狀態。因為研究員們相信在這種常態性的痛苦下,還能發現有 ”快樂” 感受的受實驗體的話,他們必定就能掌握 ”快樂” 的方法,也就能夠治癒Jeff,和世界上所有憂鬱症患者。這裡有成千上百、各式各樣的實驗動物,而Eugene就是其中一 ”隻” —他是一隻有5/8人類基因的猩猩。
於是,Eugene和另外49 ”隻” 跟他一樣的 ”猩猩” 就在無止盡的痛苦中長大了。
第二”個”出現的Eugene (第二個他的偶) 是一個大約3英尺高的”孩子”。他推著一個比他大兩倍的箱子,極其艱難地移動著。白衣人在他的身後揮舞著鞭子。及即使如此痛苦,Eugene還是有令他感到快樂的東西。
他的第一個快樂,是一隻青蛙的布偶。Jeff送給他的時候告訴他,這隻布偶是他的朋友,在他寂寞或痛苦的難以忍受的時候,就跟他說話。當然,Eugene必須代替布偶回答自己的問題,但是他還是很快樂,因為他有了一個朋友。
第二個快樂,是一顆紅色的球。白衣人有時候會用紅色的球逗他玩,再在他咯咯笑的時候電擊他。即使快樂從此被他定義為伴隨著絕對的苦痛折磨,而且隨時會被奪走的東西,Eugene還是很喜歡紅色的球。
最後一個Eugene的快樂,也是他最喜歡的一個,是一次他追逐著紅球,進入一扇他從未進去過的門的時候遇到的,一隻黃色的小狗。牠們一起玩球。Eugene非常喜歡小狗軟軟濕濕的粉紅色舌頭,毛茸茸的背,總是動的不停的尾巴,和牠發出來汪汪的聲音。
在太多太多的磨難和微小的快樂之間,Eugene在實驗室裡度過了一天又一天。當他”長大”成五英尺高(第三個他的偶)的時候,跟他一起被”生產”出來的其他49隻”同伴”都已經一個一個消失不見了。他們總是用力的掙扎,聲嘶力竭,等到牠們躺在龍子裡一動也不動,或是完全崩潰,再也不知道疼痛的意義的時候,白衣人就會出現,用一條粗大的鐵鍊拴住牠們的脖子把牠們帶走,然後牠們就不會再回來了。
Eugene 學會了說話,也學會了思考和問問題。Jeff對他很好,他想。Jeff常常來看他,在籠子的外面跟他說話,幫他加油打氣。Jeff會在測驗的時候偷偷幫他,讓他沒有像其他的”人”一樣消失不見。Jeff還送他青蛙。他想,Jeff說我是他的動物嚮導啊!他喜歡Jeff,所以他想他應該要努力幫他,即使每天要受的苦刑,越來越多了。
之後,小狗開始失去皮毛。雖然小狗還是搖著尾巴跟他玩球,可是他再也不能摸牠,因為沒有了皮毛的小狗會很痛。然後,小狗的一隻腳不見了。牠們不能再玩球了,可是牠還是會搖著尾巴舔Eugene伸在籠子外的手。
最後,白衣人還是帶著鐵鍊出現了。
在小狗消失的那天晚上,Eugene在籠子裡不停地問青蛙,
“ 為什麼?為什麼啊?Jeff說我是唯一可以幫助他快樂的人,只要我一直這樣努力忍耐,努力找 ”快樂”,真正的快樂就會出現,不是嗎?我一直很努力啊,可是我已經沒有快樂了啊!我找到過,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啊!那為什麼痛苦還是一直發生呢?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呢?要是,我已經沒有力氣找了呢?”
青蛙無法給Eugene回答,於是Eugene邊哭著說,
”因為你沒有靈魂,是嗎?你沒有靈魂啊…”,一邊掐死了青蛙。
後來,Eugene 再也沒有對Jeff說任何一句話。當Jeff一如往常在籠子旁對他說,你要加油喔,為了我…,他會定定地看著Jeff許久,然後躺回籠子裡。
後來,有一天,白衣人宣布,他們真的在Eugene的身上找到了快樂的療法。他們給Eugene穿上西裝,帶他到處去演講,推銷他們的獨家快樂處方,Jeff也跟著他一起去。Eugene總是滔滔不絕的說著,”If this works for Eugene, this would work for you!” 然後接受掌聲,再飛到下一個城市。
後來,開始有人不停問他,被電擊的感覺好嗎?你不是實驗動物嗎?你有靈魂嗎?你是人嗎?你是人嗎?Eugene想假裝自己聽不見,可是他最後還是在台上昏倒了。
後來,Eugene倒在Jeff的懷中,死去。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間,鼓聲又響了起來,Jeff回到了現實裡。
Jeff生氣地對著擴音器大喊,“就這樣?我並沒有被治好啊!”
擴音器裡仍然優雅的女聲問,”你的動物嚮導什麼都沒有給你嗎?”
“什麼都沒有!!”
Jeff憤憤然轉身正要離去,一顆紅色的球滾到他的腳邊。
他輕輕撿起球,坐了下來,開始非常用力地哭泣。
後來的後來,遠遠的地方出現了年老的Eugene穿著睡袍,坐在沙發裡看電視的景象。那是Eugene曾做過的一個夢。穿著毛毛拖鞋,握著遙控器,在螢光屏前不知不覺睡去,從此沒有快樂,也不會痛苦。
戲結束了,我癱在座椅上站不起來。
我接收到的,像電流般強烈穿過胸膛的一些東西,直到今天我還是很難完整的把它寫出來。
那天稍晚,我去了後台,看到了在日光燈下的Eugene們。只是一些鐵絲和經過處理的海綿,軟軟地攤在角落裡。嬰兒Eugene甚至已經被塞到大袋子裡收拾整齊了。在這齣戲裡工作的一個朋友遞給我一杯紅酒。這是他們這一季最後一場演出,大家都開心地笑著慶祝著,為了即將到來的假期。寒喧完畢,我偷偷溜到其中一個Eugene身邊,一直盯著它看。跟二十分鐘前一模一樣的他,已經沒有了令我戰慄的眼神,只是靜靜地癱著。原本就是這樣的吧,人偶沒有自己的靈魂,只在戲上演的時候存在。Dan,我的偶劇老師常說,對他而言,人偶是比演員更加絕對的演員。
或許吧!也許偶的本身只是一件物體,跟世上太多的事物人一樣,物體本身不需要快樂。只要不感覺痛苦,快樂也會變成可有可無的東西。頂多就是掐死自己的靈魂,然後睡去,第二天照樣呼吸。但我知道我會記得的,不是這些海綿跟鐵絲,而是那個在實驗室裡受苦,卻又擁有純真的令人心碎的靈魂的5/8。
文章定位:
人氣(62) | 回應(0)| 推薦 (
0)|
轉寄
全站分類:
不分類
| 個人分類:
風姿花傳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