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廳院20週年的春季,邀請來一位日本「國寶」級戲劇大師和他的演出。不少人都慕大師之名而來,達到所謂品牌行銷的效果。我早早買到最便宜的票,因為我對品牌的仰慕小小的,不太高;何況我一個月要看的節目不少,經費有限。
看完以後不欇於大師名號的年輕人大膽說他們怎樣不喜歡,有勇氣。我覺得有時從厭惡的情緒裡也可以閱讀到什麼:無比精緻的品質是中年人會覺得可貴的(因為他們知道那底下要下多少功夫和光陰去琢磨),四平八穩的表現方法則是年輕人容易感覺厭煩的。
仔細想一想,的確是漂亮的東西,但如果說擊中心靈是假的。劇本本身是經典,表演很精緻,舞台技術很乾淨,有可看性,但是導演心中的激情,壓抑著,不明言。我逕自揣測六零年代末成長的日本青年,可能比村上春樹稍年長一點吧,經歷年輕時代粗糙、猛烈、不惜一切求變的革命洗禮,漸漸變成消費時代的雅痞老頭。他們現在其實不是革命而是品味的象徵了,然革命時代的集體騷動、激情、非理性還是深深烙印在心的底層,或者作為一枚代表不背叛青春的印記。像以充滿迷人個人主義氛圍的成長小說而成名的村上春樹,中年後突然去寫一本奧姆教地下鐵放毒事件的長篇採訪紀錄。而鈴木忠志也選了希臘戲劇家尤里匹底斯的酒神女信徒,改編成酒神藏身不見,專注論述信眾和不信眾的辨證的一部戲--他們始終無法不凝視群眾並企圖探究群眾心理。
很多人看了以後都說迷惘,即使我不求甚解,也確實在戲結束時有種:啊?就這樣?的感覺。群眾運動的善惡利害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我可以理解作者為什麼不說盡,刻意留白。可習慣重口味快節奏的現代觀眾,有多少耐心聽老智者諄諄娓娓說一則無解的習題?
起音穩穩的,中間淡淡的,結尾平平的,刻意不下重拍,或者不敢下重拍,我感覺到作者只是極其謹慎地凝視,不願遽下結論。也許我也有相信戲劇應該盡可能反映真實的古板想法,而現實本來就難以一刀兩斷黑白善惡好壞,有時寫起來半遮半掩留有餘地讓人摸不清楚是在攻擊還是歡呼。我也不由自主寫過很多讓人看不懂的東西,大部分塞進我的抽屜裡;少部分被導演推磨著要濃縮、加強、加重(雖然寫給別人的東西我都事先經過一層簡化處理)。不過我不是大師,我都相信我的語焉不詳只是青澀不夠成熟的證明,缺乏膽氣的猶豫,想法龐雜失去重點的蕪亂。
我一直想把最乾淨的東西練出來,雜音自己收藏著就好,但是到目前為止,我製造的好像都還是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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