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01 12:34:50 | 人氣(1,049)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定向‧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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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向‧行走

 

只不過是由一個街角走到另一個街角的短短一段路程而已。

 

「就在對面!」我追蹤著你指著的方向穿過泛淚的綠燈,過了斑馬線後交通燈的節拍變快,仍遍尋不獲你所說的那個招牌,我想回來找你問清楚,但我們之間隔著高速行駛的汽車,或許你已走了,又或許,你謹消失在我視野的中心。

定向行動是一門屬於盲人的學問,從一個地方到達另一個地方,沒有路標沒有視域甚至連一段腳下的路都不曾出現,空間是純粹的抽象載體,通過色彩缺席的線條想象而奠定座標,世界是平行而理性,在繼續前行和白扙碰上的障礙物之間,走路成為一種簡單的併圖遊戲,不斷規劃和修編的對比地圖,就是生活全部的現實,也是我離開你,擺脫對你依賴的唯一方法。

報讀復康課程前的一夜,吃過晚飯回到家裡已經十一時半,洗澡過後抱著毛巾不經已的站在你身旁,你一面收拾櫃裏的衣服一面叫我早點去睡。在溫柔的夜色裡,我隨口告訴你停學的打算。你當時的處之泰然跟我預料的反應沒有兩樣。你並不在乎我抉擇背後的理由,只務實地指出經濟上的難處:父親退休了家裡沒有收入,充其量供給你食住的需要,至於其他的支出,你要自己想辦法。我說研究院助學金讓我有一點積蓄,生活費不是問題。「好!你自己有打算就行了。早點去睡!」你繼續埋首摺疊手上的衣服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課程考轄的評轄目標是以定向行動的方式走完預定的路程──由盲人輔導會出發,走到巴域街和大埔道之間的一個公園,當中的路線可以自由選擇。小時候每年春節,家人都會到外婆的家拜年,外婆的家就在目的地旁邊的石硤尾村二十一座,簡明的街道方位至今仍記憶猶新──巴域街公園和盲人輔導會成一個長方形的對角,其中地域包括少量的私人樓宇和舊式工廠大廈、一座小小的白田商場和石硤尾鸷的龐大建築群,石硤尾鸷又分為舊式的七層樓宇和新式的十三層樓宇兩類。昨晚你助我準備今天的考核路線圖時,你頂著老花眼鏡結結巴巴的讀出一條又一條熟識的街名,有時又洋洋得意講述不相干的往事──你強調舊式的七層樓宇是山腳橑屋火災後,為徙置災民而建成,結構比較簡陋,居住環境也很惡劣。我其實也想多聽關於這個地段的故事,但無論說到那一條街,你總是扯到外婆的事情上去。

我對外婆的認識不深,所有關於她的印象都是來自你的片面之詞──你經常埋怨外婆的吝嗇,對自己也不多花一分一毫,病了又不肯掏腰包看醫生;你還記得跟父親初結婚時,經濟條件不好而少繳了家用,她那番尖酸的話至今仍叫你痛心。但我只會記著,就是因為外婆這種叫你一直咬牙切齒的守財癖性,我才得到一畢供我完成大學學位的遺產。

橫過南昌街的交通燈又變回一部慢板的拍子機,我停下等待它另一次變調。旁邊有兩位大嬸走過,在我背後不足兩平方米的小巷填入一段流言──

又建甚麼啦?!

建個商場吧?是不是甚麼西九龍?

西九龍中心是在深水土步那邊呀?

呀?不是新聞常說建甚麼西九娛樂區嗎?

我的地理意識納入左邊的一個領域,大嬸的流言近似你對時事的聯想,西九是對重建項目的統稱,我猜他們看到的是市區重建局的標記,即是說,流言裡談及的地盤是指一個清拆了有待重建的舊式七層公屋建築群。你的婦孺之見有助我了解不少世道人情,是我進行定向分析時不可或缺的邏輯工具。

朝地盤的方向一瞥,從視野的邊沿,看到圍板半空剖開露出背後一列不高的建築物,我想像上面一點白光就是一所中學校舍垂暮的前額,那裡就是舅舅唸書的銘言中學。大約是七年前,視障無法讓我通過公開試繼續升學,你伴我來到南山鸷一個就業輔導中心求助,途中路過銘言中學,你跟我說小時候上班前,都要帶舅舅來這兒上課。你一輩子都要擔當家庭支柱的角色,舅舅能唸這所中學,是因為比他謹謹年長一歲的你到工廠上班幫補家計。而我呢?那時找了一份工作,上班三天後就給辭退,一個月後,外婆突然過世,我提出要繼續唸副學士課程,你就把外婆的遺產用作我的學費。於你來說,這似乎是個順理成章的決定。然而,每個決定的代價應該如何衡量呢?你那時真的以為兒子大學畢業以後,就可以獨立地過自己的生活嗎?

背著銘言中學的方向,交通燈的淚痕由赤紅流向極端的錄,我拋開失足的恐懼踏出馬路,聽著白杖敲響石屎路面的節奏,隨著人群徑直湧往對街。記憶中七彩繽紛的店舖現下只剩灰白的鐵閘,上面架起繁重的竹棚和墨錄的膠網,令我想到山路樹叢裡潛伏的危機。莫非這是另一幢有待清拆的公共屋村嗎?我已無法辨別這到底是個未嘗造訪的街道, 還是已被重建項目弄得面目全非的舊地?但沒有足夠的理據否決我的定向之前,我只能遵從原定的方向前進。你一向缺乏理解抽象思維的耐性,那無法翻譯成為語言的方向感又不能成為我定向的理據。結果我往往會堅拒你的指引,擅自帶你偏離原來的目標,直至日光赤裸我們沒有可供穿越的陽台,乾枯的水泥地裡甜言密語都結成焦塊。儘管是多麼漫長的廝殺,溫柔的耗損還是無法解除自卑的戒嚴。我明白你的意識裡沒有地圖,只懂以眼前的街道名牌和環境聯想街名的序列;但你又可曾想過,我意識裡那些沒有實體的座標,如何通過手腳觸及定點的次序,構想抽象交錯的平面,藉此用作設想現實的空間呢?腳尖就是我定向的原料,只有藉著步行的記憶我才想像得到你眼前清晰無誤的視野。

於是繞了好多路我才可以回來你的身旁,但你有否諒解我的去意呢?陽光已經掉入街尾大樓的背後,殘影彷如閃爍水滴串成的垂帘淹沒街上所有的行人,我停下環顧道旁的片段,有人撞開我的肩但沒有影響我的平衡,店舖的窗櫥時而重組,時而失據,再看才發現它只是新貼的一列廣告。我經常想起導向教練的囑咐:弱視者最大的學習障礙,就是慣於倚賴視力,脫離現實的視力只會妨礙我準確地感知環境,讓我無法為當下的位置作出最好的判斷。而你的視力一直在擔當我旳直覺,儘管你如何有效和準確,你不過在區分形象的特徵,沒法修補我的步伐和現實之間的理解縫隙。

這是空間與視野之間的差別,也是你的年代跟我的想象無法接近的原委。走入你曾經居住的舊式七層樓宇,梯級向下拉開欄河上的盆栽,展露一片緋紅地磚的空地,地下住戶的家門張開它沉默的瞳孔,老人手上的紅色塑膠水筒在半空浮移,牆上綻出的野草成蔭。更多緊閉的門窗後退,高檣和樓宇之間的通道聚集四五個人,收音機響著但無法聽出播放的內容。樓房背後向街的通道全然空清,每戶門前都有一個石磚砌成的圍欄,而我跟前的半邊已然崩塌,敗落的石磚以頹廢的典雅彼此支撐著剩餘的時間,它們底下延伸出來的水痕,一直淺到戶門破開的木質,沿裂紋而上,在一個陳舊的風水飾物上微泛亮光。舊樓的質感吸收其餘刺眼的光線,我的視野因而獲得片刻的硬照,懆動的神經在光的缺席中停駐,在懷舊的幻覺中安居。

這似乎是比我的童年更為久遠的舊區,在我的足跡無法捕捉的空間裡,往日的你對我此刻的審美一無所知,一直定睛從家門到街上的一段路,繞過貨物木頭車晾衣竹凡此生活的外延,從車站道編織機前,從工廠到回家的晚飯,外婆的權威不過是一百尺的房子,對比你睡眠謹佔三分之一的床位,你反倒享受外出工作的自在,每每欣喜學會製作漂亮時裝的手藝。生活不過謀求一路的平安,對那些關於馬路旁擄拐少女的傳言深信不移──那就是你的歷史,我的身體永遠無法感知的世界。

舊樓原來不矮,外牆暗晦的皺紋暗示著我從不察覺的老態。我已一再重復進出鐵絲網構成的窮巷,對這幢舊樓曾經有過不同的設想,唯獨沒法明白陌生的外圍裡面為何就是你成長的故居,就像我從來無法理解你愛護我的根本動機。你既然知道我已長大,沒有干涉我生活的餘地,然而你仍要操心我的起居,看見我連連患病,就勸我花錢買點補品調理,結果反而惹我哭著罵你刻薄沒有人性,你從來不懂從別人的角度去想,不願了解我為何把大半的收入花在昂貴的另類療法上。但無論如何,在以後漫長的日子裡,你仍會以同樣的方式,為我預備各種生活的所需。

脫離無法逾越的陌生世界,視野唯一可以把握的只有對街樓宇灰白的外牆,在我認出那裡就是外婆往日家處的石硤尾鸷以前,它的印象是一幢近年興建的新式住宅;就像我試圖凝視你時產生的陌生感覺──不但沒有進一步認識你臉上皺紋的含義,反而讓你的臉容消失在我完全失去視力的中心視區。我的眼病稱為黃斑點退化,一種由焦點擴散至周邊的失明過程。記得那天醫生宣佈我的病稱以後,在離開醫務所的一段路裡,你憤然走在前面,消失在我瞳孔空白的盲區,我立時轉動眼球,從離散的側視中尋獲你的身影。你知道嗎?對於十三歲的我來說,你的消失與重現,已然暗示了一種永恆不變的秩序。其實你早就明白,即使通過考核,復康課程根本對我的事業前境毫無幫助,但我已在習慣白費氣力的生活迴圈中養成執迷不悟的病態,而你也是一樣。

 

汽車仍在行駛,對街的你總會重新在我視野的邊沿出現。

 

2009-01

 

(刊於香港文學297, 20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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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長: 盧勁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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