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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1 17:33:53 | 人氣(5,100)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南方小羊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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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印一匹狼

每天有五萬個學生湧入南陽街,每個學生每天至少要考一次試,每考一次試要用掉四張考卷,每天二十萬張考卷裡有五萬張要經過阿東的雙手……阿東不是老師,也不是教授,他是南陽街上一家影印店的店員。

這家沒有名字的影印店藏身在防火巷裡,在香雞排和珍珠奶茶店的中間,狹窄的店裡只有三台影印機,各式各樣的考卷堆到了天花板,阿東就在這大小僅容一人旋身的空間裡不斷複製著各式各樣的考卷,有手寫的,有打字的,有密密麻麻的選擇是非題,也有空白著一大片未知的申論題,阿東是個沒有太會唸書的二技學生,卻看過從高等會計到量子物理等,人類知識所及的全部瑣碎問題,當然,這些他全都不感興趣,他只是一邊聽著音樂搖頭晃腦,一邊用肩膀和雙腳打著拍子,一邊雙手如機械般地不停影印。他最喜歡打字清晰又沒有訂書針的整齊原稿,最煩惱三不五時就會發生的機器卡紙,最痛恨卡紙的時候又湧入一大堆顧客!

然而,有時候也會有些稿件引起他的興趣,譬如陌生人的成績單(他總是投以同情的眼光嘆息著),譬如學生們自己做的課堂筆記(上面常常點綴著塗鴉),這一天,一則在試卷末尾空白處出現的小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隻手繪的胖胖綿羊,正趴在草地上安詳地睡覺,旁邊有卡通般的筆跡寫著:你累了嗎?在陽光下的草坪上睡一下吧!用原子筆勾勒出來的可愛雲朵形狀當作句點。

阿東發現,這個名為「南方小羊牧場」的小小專欄每天出現在同一家插班考試補習班的模擬考卷後面,阿東回想拿來這份考卷的人是什麼模樣,卻想不出來。這一天他特別留意,果然,在下午三點鐘出現了!那是個穿著簡單T恤的女生,若有所思,眼睛亮亮的。她走到影印店的門口,把考卷拿給阿東,只說了要印200份,阿東還來不及說話,她就轉身走了。

知道了是個可愛女生的手筆後,看「南方小羊牧場」今天寫了什麼,就變成了阿東每天的樂趣,那隻胖胖的綿羊在考卷的尾巴,一下子跳欄杆,一下子專心地吃草,一下子坐上小飛機環遊地球,阿東把每天女生的表情和南方小羊的故事對照,猜想女生的心情,他收集每天的「南方小羊牧場」,貼在牆壁上,他想認識這個女生,但是每次他精心想出來的設計對話,都被女生簡單的回答打斷。不過,幾次下來,阿東也知道了這個女生是那家插大補習班的學生,也打工當助教,負責每天的考卷。阿東想,每天兩百份考卷尾巴的「南方小羊牧場」,都沒有引起學生的注意嗎?看起來是沒有,不然她的表情為什麼總是這樣的酷,看不到開心呢。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奇想,阿東想出了一個和她對話的方式,他在這一天南方小羊牧場的原稿上,用自己笨拙的字跡在喝著下午茶的小羊旁邊畫了一隻大野狼,又寫上:「唉,忙碌的野狼也想當悠閒的小羊啊。」阿東從小就沒有畫畫天分,這隻狼看起來實在有夠醜,阿東後悔想把它塗掉,但是交件的時間已經到了,阿東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那兩百份印著醜斃的大野狼的考卷被拿走了。


2. 南方懶羊羊

另一方面,南方小羊女生(她還真的就叫做小羊),一如往常地把考卷發下去,在兩百座位間傳遞。她已經習慣了這些學生對她的小羊毫無反應,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無聊地等著一小時的考試時間過去。考試結束,考卷如潮水般嘩啦啦從整間教室又湧回她的面前,學生們也如潮水般從她身邊走出教室。只是,以往總是自顧自聊天打鬧的學生,今天卻一反常態地笑著對她說:「今天畫得不錯喔!」、「我也想當小羊」、「讚」……

小羊受寵若驚,沒想到她的「小羊」也有受歡迎的一天,她尷尬地傻笑,回應學生的讚美,學生散去之後,她在空蕩的教室裡整理考卷,這才發現,她的懶羊羊旁邊多了一隻醜斃的大野狼!

不只這樣,還有好多個學生在大野狼旁邊也寫著:

唉,忙碌的野狼也想當悠閒的小羊啊

唉,忙碌的野狼也想當悠閒的小羊啊

唉,忙碌的野狼也想當悠閒的小羊啊

唉,忙碌的野狼也想當悠閒的小羊啊

唉,忙碌的野狼也想當悠閒的小羊啊

……

小羊仔細看那隻大野狼的筆跡,發現那是影印出來的,她想這是誰畫的?推想整個印考卷的流程,影印店的嫌疑最大!

但是小羊還不確定,她只是在每天把考卷拿去影印的時候,仔細觀察那個影印店的男生,越看她越覺得他可疑,那個男生總是不敢正眼看他,看到她來的時候又特別興奮。小羊決定不動聲色,沒想到,每天的考卷上,大野狼就跟她的「小羊」對話了起來,小羊騎著單車,大野狼就開跑車呼嘯而過,小羊寫信,大野狼在旁邊打手機,小羊鼓勵大家要懷抱希望的時候,大野狼卻戴著墨鏡說:人生海海啦!

小羊和大野狼的對話持續了好幾天,學生們的反應也越來越熱烈,他們除了熱情地向小羊表達他們對大野狼的喜愛之外,還自己在考卷上創造出野豬、小鳥、大象、老鼠、企鵝、北極熊等角色,你一言我一語,把寧靜的南方小羊牧場變成鬧烘烘的動物園。本來沒沒無名的小羊,成了學生之間的風雲人物,南方小羊、大野狼和動物們的對話出現在補習班的公佈欄,紅茶店的門口招牌和網路BBS上,還有學生把每一天的「南方小羊牧場」蒐集起來,拿到阿東的影印店來印……可是,熱鬧的考試卷卻終於驚動了補習班的老師,小羊於是被叫到辦公室裡訓了一頓。

走出辦公室,小羊再也受不了了,她一路穿過人潮走到影印店的門口,把考卷往桌上重重一摔,對著阿東大吼:你到底想怎樣啦!


3.一起飛翔在南陽街

阿東嚇到了,他和小羊對看著,怕人的寂靜存在兩人之間,空氣裡只剩下影印機兀自轟隆隆的聲音。隔壁的香雞排媽媽和奶茶工頭也探出頭來,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好久,阿東才艱難地從嘴裡吐出一句:啊…就…好玩嘛…。小羊更生氣了,好玩你個頭啦!小羊繼續說:以後我不會再來你們家影印了!她轉身就走。

阿東慌了,一來他可擔不起失掉這個大客戶被老闆責罵的風險,二來他更怕從此看不到小羊了。他衝出影印店追上小羊,不斷向小羊道歉。小羊只是不停生氣地說著:你到底想怎樣,阿東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忽然就說了:我想約你去喝茶……

小羊沒想到原來是這麼回事,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反應,她害羞了起來,阿東又一直追著她。小羊只想趕快甩開他,就想出了一個大難題給阿東:除非阿東把今天的南方小羊牧場印在南陽街每一家補習班的每一份考試卷上。

小羊暫時擺脫了阿東,她在補習班教室裡心神不寧,本來她每天畫著南方小羊,就是想要把自己的心情傳遞出去,沒想到大家都注意到小羊的時候,卻是因為一隻不請自來的大野狼,更沒想到,原來那隻大野狼是想約自己去喝茶。

五點一到,學生們開始湧進南陽街,走進教室,印好的考卷也送來了。小羊好奇地翻開考卷的尾巴,她的小羊在牧場上折著紙飛機,遠遠的角落,大野狼也把紙飛機向小羊的方向投過去,笨笨地字跡寫著:令人沮喪的六點鐘,親愛的小羊,讓我們把這張紙折成飛機,一起飛在南陽街好嗎?

學生們拿到考卷後開始交頭接耳,同時,阿東還在影印店裡不停地把今天的「南方小羊牧場」印在南陽街每一家補習班今天的考試卷上,每一家小吃店的菜單上,每一家美語中心的傳單上……而這些印著南方小羊牧場的紙張們就這樣送進了南陽街的每一個角落。

等小羊和阿東發現不對的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六點鐘一到,先是一個學生把考試卷折成了紙飛機從窗戶射到南陽街的天空,接下來,每一個窗戶裡都射出了紙飛機,街上的人們也把傳單折成紙飛機射出去,小吃店的顧客們也把菜單……一時之間,南陽街傍晚魔術時刻的紫色天空裡,五顏六色補習招牌的燈光映照下,飛揚著數不清的紙飛機。學生們大聲歡呼,老師們目瞪口呆。


4.去喝茶吧

阿東可慘了,每一家補習班的主任都聚到影印店前興師問罪,逼得影印店老闆向大家道歉,並承諾會免費重新把今天所有的考卷再印一遍。阿東不敢看老闆的眼神,他只是默默地不斷地影印,從傍晚印到深夜,印到每一家補習班都熄滅了,只剩下這個防火巷裡的影印店還亮著燈,孤單地轟隆轟隆。

就在阿東快昏倒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小羊的聲音。原來小羊因為今天的事件,也被迫留在補習班裡加班到現在。她帶來兩杯珍珠奶茶,默默地把一杯遞給了阿東。

凌晨了,小羊跟阿東都沒看過那麼安靜的南陽街,他們並肩坐在影印店的門口,咬著吸管,一句話也沒說。騎樓下的小吃店都打烊了,空曠的街道上慢慢出現一台腳踏車,是個清早賣報紙的老頭,帆布袋裡滿滿塞著剛出爐的報紙。

小羊叫住賣報紙的老頭,像抽籤似地從帆布袋裡抽出一份今天的報紙。小羊把報紙打開,就在副刊角落的小小方塊,阿東看到了「南方小羊牧場」:南方小羊和大野狼靠著坐在一個板凳上,兩個人共喝一杯飲料。旁邊寫著:「你永遠不知道你會跟誰一起喝茶。」

原來今天是「南方小羊牧場」刊出的第一天。

天亮了,考卷也都印好了,一疊一疊的整齊考卷,將要再流進每一個教室和每一個學生的腦子裡。阿東拉下鐵捲門,和小羊一起往南陽街的出口走去。

走著走著,阿東說:「我可以約妳去喝茶了嗎?」然後,他看到小羊轉過頭,露出一個他一生也不會忘記的微笑,對他說:「我們剛剛不是喝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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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長: cj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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