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醒來的時候，屋裏已經大放光明，金黃色的陽光從窗戶倒滿了整個房間。
然而，我動也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喘，就這樣躺了至少二三十分鐘，才慢慢敢動一下手臂。我以為自己醒來時會是在地獄，牛頭馬面準備用叉子把我叉進油鍋。看來我是該慶幸。
鼓起勇氣坐了起來，四周看了一下，沒見到媽和汪談，只留下地上兩灘暗暗的一片濕氣，發出一股騷味。昨夜的什麼狂風閃電，什麼鮮血黑暗等等特效都像夢境般消失，恍如隔世。我忽地不禁連打好幾個哆嗦，猜想自己還沒從驚嚇當中恢復過來；事實上也許永遠不能。
想到玉燕，奇異的是，沒有感到害怕，反而一陣憂傷席捲而來。她會在那裏？媽和汪談呢？被她捲下地獄了嗎？
我忽然渴望出去；出去看這個世界，看藍色的天，綠色的草，金黃色的陽光，和活生生的人。我衝了出去，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整天。
媽和汪談就這麼消失了。我打電話過去沒有人接，去他們的地方，什麼東西都沒動過。鄰居也說沒有看到他們回來過。我猜這輩子再也看不到他們。
出乎自己意料的，我竟仍然住在那房間，沒有搬走。夜晚來了又去，再也沒有任何奇怪的聲音或影子出現。我不懂為什麼自己不害怕，不懂為什麼自己沒在午夜嚇醒……一切都變得那麼不真實。也許，我麻木了。我不怕玉燕再來找我；事實上，我希望再見到她。我甚至想念起她來；奇怪的是，回憶裏的她不是厲鬼的樣子──雖然那恐怖我一輩子不會忘──而是那張天真而憂傷的臉。
可是許多日子過去，她再也沒有出現。我想，我也永遠不會再見到她了。不知為何，這個想法時常讓我陷入深深的憂鬱裏。
但是，猜想我該替玉燕高興：她在塵世上的事務已經完結了。她的靈魂因為報了仇，已經安息了。想著我媽和汪談會遭遇什麼樣的下場，我不禁打哆嗦。但是想到我們就這樣分離：沒有交代，沒有再見，好像自己一個重要的部分永遠失落了一樣。我沒有對自己承認的，是自己其實還偷偷地保持一點希望，希望能再看到她。但每個晚上漫長的等待到最後都落空。一個月後，我終於完全放棄再見到她的希望。
然而，也許玉燕覺得這件事已經完結，我還有事要做。雖然有過掙扎，我終於認為自己一定要完成那承諾──對自己，和對玉燕的承諾。我相信我們可以原諒罪犯，卻不能免去罪犯要付出的代價。仁慈和公道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我把媽和汪談的錄音帶寄了出去。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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