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滴──滴──滴──滴。是時間的腳步,是空氣的流動,是心太靜還是這蒼白的房子真的太靜?
我嘗試跟你保持著「最遠」的距離,怕太近會給你太大的壓力;分一半眼神流向那瓶點滴或那片大玻璃窗外,裝作沒有老盯著你睡。
因為靜,人的觀察力就強起來,也更容易被那點滴聲音、被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吸引過去。隔著大片大片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我成長的校園,班房內、天台上的點點滴滴,因為隔著玻璃,所以有個比較恰當的距離。記憶這回事,太投入反而朦朧、失真。有段日子,所有的夢都以這個校園作背景,人物卻是跨年代的。經常在這距離下以後,這些以校園作背景的夢也就消失了。
日落。
窗外看去明明是東,但對面大廈的玻璃外牆卻把夕陽光反射過來,窗影一格一格的投進房內,看看櫃面上的鐘,時針已踏著五字,很準時。在這房子內,日出日落的陽光都能看到,正如同一樓層內,每日都有嬰兒在升降機的左面來到世上,也有人在升降機的右面,於生死的邊緣上苦瑝。小說中的小行星,剛看完日出,只要把椅子稍為移動一下就可以看到日落,小王子試過一天內看了四十四次日落,因為他認為當人悲傷和沮喪的時候,看日落是最好的安慰;也有一齣舞台劇,男孩和女孩在海邊拚命地爭論,日落和日出究竟那個更有希望。其實,這樣的城市生活中,能夠親眼目睹著太陽的升與降,不就是最大的恩賜了嗎?沮喪的時代,我們也許需要發掘更多讓人樂觀的空間。況且,你和我本來就不是樂觀的人。而我,總意圖鼓勵你,也是安慰自己的說:我們悲觀,但不消極。
夕陽的格子徐徐淡出,暗黑的房子內點滴聲更清晰,我的坐姿也變得更謹慎,只要雙腿或腰骨輕輕移動,椅子就會發出比日間大十倍的噪音。其實,要不是偶爾傳來你一兩聲的呼氣吸氣,我也不能肯定你有沒有真的睡著了,不過,無論如何,誰也不願打破此刻的沉默。
沉默,令熟悉的一切竟也變得如此新鮮。有好幾次我也想告訴你,晚上往這窗外望下去,鐵誘拱門下的車子原來只有兩種色,來的兩點黃,去的兩點紅,黃的紅的來來去去的流動著,像個胃形的聖誕燈飾,也像人體內的血管......慢著,血怎會有黃色的?對了,那是血小板。真的,有好幾次我真想將這夜景告訴你。然而,這實在也不算甚麼奇景,或者,會成為你這沉悶的房間生活的一剎點綴,又或者你未必有心情去在意這些。選擇不告訴你,是不想打破這沉默,又或者你早就察覺到。
沉默,給予你和我很大的空間去思前想後、去細心觀察,也許這種沉默不是你故意去製造的,你只是在休息,空間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地發掘的,這都不打緊,因為你的確有這休息的需要。
房門打開,護士把房燈亮起,將血壓計推入房中,你睜開眼看看我,我又假裝把眼神流向那瓶快用完的點滴。
沉默、空間,都留在七時晚飯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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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2001年的11月,摯友因白血病復發再度入院,探病期間有感而作此文,次年4月25日中午,摯友安祥地永離病苦。在胡伯催稿之下,突然在檔案總管中找到這篇文章,乘著秋意初至,交本文予《湖畔》作為對故友的懷念。願
平安!
忠
2003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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