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雨天。范榛說這天氣真令人沮喪。我拉開窗簾看了一眼:『不就是冬天嗎?總是這樣的。』虛弱的鼠灰色濕霧披掛在低矮的平房上,彷彿還穿插幾株飄零的樹影,也不確定了,或許是煤煙,從屋宇後方的空地上燒了起來,那麼細而抖動的線條,只短短竄升一吋,僥倖一時的,又被凍雲給壓了下去。初初感到寒意,總要有這幾天的潮濕才得以具體,容易描述。記得那年的波士頓,零下十幾度了,還是晴天歷歷,對街的紅磚牆壁幾乎要烘烤出麵包芳香的色澤,視覺上的愉快使暖氣房內的人們心蕩神馳,繼續計畫著甜美的週末旅行。那樣乾燥明亮的 寒冷,簡直無法傳達和理解,水彩盤裡的冷色調似乎都要暗一些,連雪都沾染陰影。如今,我站在這裡,若無其事地面對范榛的沮喪:『不就是冬天嗎?』北台灣的冬天或有炎熱的可能性,但回憶起來卻還是灰濛的。學生時代,必須起得早些,特別冷的那幾天,說話會冒出霧來,那樣溫暖卻可視作嚴寒象徵的煙霧,往往不在日光下吞吐。總是無盡的污濁的感傷的雨,凍得手指和便當都發出縐折的酸氣。一條路燈遲緩亮起的街道,許多人披著外套躲著跑,噴得褲腳浸透,在這些煩惱和趣味上,台灣似乎沒脫離『港都夜雨』那樣落拓的懷舊情調,帶點閩南式的瀟灑粗樸,也沾潤上東瀛的聊賴哀感:小巷子,雨中的小巷,堆積著雜物淋漓著雨篷偶而有機車點亮呼嘯而過的小巷,交錯水痕的窗玻璃內掩映著一絲晚餐氣味,電視聲響十分渺茫,暗處的小小水窪,冷落的雜貨鋪。那是我的冬天的景象。即使是夏天,連續來了幾場雨,夜裡也要疑心起秋意來了。何況確實是冷了。從上海返回合肥的那天,北方冷氣壓長驅直入,一日之間,江南以北普遍降溫十多度,如此劇烈的感傷,在我火車的打盹中形象化地轉濃,醒來也或者是接近到站時,已經是非常黯沈了,不知是冷或者晚了,空氣中盡是慘澹的煙硝味,我憂心地望著瘋狂採購後滋生的幾箱行李,和少帶的那一把傘,終於想到且愉快地從壅塞的袋中取出新買的厚外套。我溫柔撫摸著虛空的一角,盼望這樣的好運能使無人迎接的我能順利提動行囊。該穿上一件外套,或者加件棉衫。回去的路還長的呢!還要上公車,還要困在尖峰時間的車行裡,總算下車後,還要冒雨拖著殘廢滾輪的行李走上十來分鐘。我的新買的玻璃杯磁碗是否已經破碎,書本是否濕膩,我的鑰匙是否確定帶在身上?冬天已經來了。而我也即將歸去。
終於,范榛像想起什麼地反問我:『即使冬天一向如此,那它就不再使人沮喪了嗎?』
是的,每個落雨的星期一都使我們藍調,每個鬱悶的車廂都使我們反胃,每個污滑的地磚都使我們緊張。我們踮起了腳、摀住了鼻,卻還是依依地睜大眼睛四處掃視,直到終於疲倦地陷入偶然的睡眠中。
『聽,那雨聲。』范榛說。我聽到的是樓梯間的腳步聲,無意間想起幽夢影裡的幾句話:『雨之為物,能令晝短,能令夜長。』也許不僅如此,打從一醒來起,夜便緩慢地在進行中了。
2003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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