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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02 23:37:59 人氣(2,345) | 回應(0) | 推薦 (0)

白先勇的「臺北 / 人」書寫-從《臺北人》到《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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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人》中的臺北城遠退為一片模糊的背景,而「臺北人」念茲在茲的「鄉」與「國」,在書寫與回憶中殘缺地拼湊著,和輝煌的生命相連,和青春相連,卻更坐實時光流遠,韶華破碎,「鄉 / 國」皆不在場的事實。

  白先勇執著著的「文化鄉愁」,也就是「關於中國的記憶的總合」,如前一節所述,它的來源是複雜的。沈松僑考察辨明晚清知識界建構黃帝為漢族共祖的歷程時,下了這樣的結論:

(晚清知識份子)只能是透過自身原有的「符號宇宙」,來認識、擷取適當的國族範式。他們對中國國族的建構與想像,自然也只能以固有的文化、歷史資源為基磐,並受到現實政治、社會和經濟條件的限制。(註1)

而黃錦樹在論及中國性的近代起源時,也認為,在晚清的情境之下--古老帝國的傾斜解體--使得過往的事物不斷被召喚,也不斷在新的、現代的尺度下消散,當時的知識界所重新命名、建構出來的「中國」,乃是一種以語言文字為核心的集體記憶,「一個超個體、共時的符號宇宙,是由數千年來中國固有典籍構成的無邊無際的想像的圖書館、無盡的冊葉,迴響著過去的聲音和沉默……讓當下被放逐的個體精神可以便利的回到安憩古幽的老精神的家(或精神的老家)」(註2)。白先勇「關於中國的記憶的總合」,他思之念之的「家」,也正是這樣一個超越個體或具體地理,涵蓋了時空資源累積的想像的居所,他本人也透過書寫來召喚這個「家」,那感覺漂泊的靈魂所認定的鄉愁來源。但是,白先勇並不藉著小說闡釋或填充他的鄉愁,反而是描摹、揭露﹔如沈松僑所言,想像和建構會受制於當時(同時也是個人的 / 族群的)的政治、社會與經濟條件,他對「中國」,或者說「家」的想像,還來自自身的童年經驗,以及父祖輩的記憶,不僅僅是「固有的」「中國」,還有民國以來動盪變亂的部分,以及他生長在較為上層的社會中及將軍之家,對相關族群也有熟悉的觀察,而所能接觸的世界也有侷限,因此,《臺北人》集中描寫外省族群人物的悲歡興衰,多感慨憶舊,而少了一份篤實的生活情味,對本省人形象刻劃也傾向刻板,自然有其緣由。

  就《臺北人》鎖定的描寫對象來說,在故事中把「臺北」背景化、虛懸化,其實反而更貼近這些「臺北人」的心理真相﹔書中的台北,只出現在西門町、新公園、台大公館週邊,或某幾條路,如長春路、仁愛路、南京東路、天母,地點亦不脫眷村或宅院,《臺北人》的臺北委實是十分有限的,其中可能點出了某些不同階層的外省移民較常聚居的位置,但總的來說,地理發揮的作用不大,歷史、記憶所散發出來的懷舊感,以及今昔對比的蒼涼,更是小說的重點,「地理被歷史與文化轉化掉了」(註3),背後那個打敗仗的、魂在而身遠的中國的巨大陰影,凌駕於地理之上,支配著小說和小說作者。文學中所藝術地處理的時空關係,時間、地理越是確定、具體,自由度降低,情節的發展需通過因果關係的安排,幻想力被確定性限制,寫實主義小說和以寫實的逼真性為基礎的現代主義小說,基本上都屬於確定性較高的類型﹔如果時間或地理是游動的、開放的,自由編故事的權力大大提高,而成為傳奇故事﹔《臺北人》的城市地圖固然不精確且有限,畢竟指明了是「臺北」,幾篇作品所標示的地點,也可以追索出一點空間線索,上層社會的故事會發生在仁愛路、天母,一般階層民眾的故事可能就鎖定在長春路的軍眷宿舍,男同志的故事設定在新公園,舞女的故事安排在西門町等等,也確實符合當時台北城內分布情況--在這樣的情況下,是具有相當程度的寫實基礎的,《臺北人》畢竟不是時代的傳奇,它是固定時空內的寫照。

  到了一九七七年,《孽子》開始連載於《現代文學》復刊號,至一九八三年出版,裡頭可以見到熟悉的影子--新公園青春鳥們的前身,在《寂寞的十七歲》、《臺北人》幾個篇章內都早有預告,尤其是〈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可說是《孽子》的前情提要,新公園裡浮動的情慾,追尋青春的身影。這本白先勇所謂「新臺北人」、「真正的臺北人」的長篇小說,在男同志的王國中,納入了對家的追索、父子之間對峙與諒解、青春的幻影、青少年面臨的成長與掙扎等等前兩本短篇小說集中曾探討過的主題,加以緊密串聯與深化﹔他更有興趣處理的,或許並不是聚焦在「同性戀」話題上,而是這個族群的邊緣性,他們作為一個人所經歷的坎坷跌撞,在外人認為是墮落的男妓生涯中,還有他們自己的尊嚴、歡笑和怨怒。遠景版《孽子》封底說的,「以憐憫之心、哀矜之筆,替一群為家庭所棄,為社會所遺之『孽子』,譜出一闕大悲咒,繪出一幅流離圖」、「在失樂園後,尋找救贖,重建家園,狂熱的追求自我和愛的史詩」,同時也是「作者多年來心路歷程的紀錄」(註4),不只點出了作者從自己性傾向和童年經驗(註5)出發,關懷那些被污名化、被家庭、社會拋擲的同性戀,以及孤單苦悶的青少年時光,同時,他也在特殊題材中試圖詮釋一些古老的命題,即對自我和愛的追求,對家和依靠的渴望。白先勇曾表示,他希望寫出和西方不同的,中國同性戀者的滄桑,而當中的最大差異,在於西方關懷個人,東方的關懷則離不開家庭,並且添入了前面提到的,中國文學中時常出現的時間感,因此,《孽子》整部小說在時間上跨越的幅度並不大,最後卻油然生出一份滄桑感,少年們經歷了一番成長,各自去追尋他們的生命,對父親、對家庭的體悟也深了一層。

  另一個必須注意的,當然是白先勇在《孽子》中經營的空間線索。如果把《臺北人》和《孽子》中描寫的台北各處連起來看,會發現,其實白先勇眼中的台北確實是拓展了,青春鳥們飛撲的蹤跡包括--

   ……直到黑夜來臨,我們才甦醒過來,在黑夜的保護下,如同一群蝙蝠,開始在台北的夜空中急亂的飛躍。在公園裡,我們好像一隊受了禁制的魂魄,在蓮花池的台階上,繞著圈圈,跳著祭舞似的,瘋狂的互相追逐,追到深夜,追到凌晨。我們竄逃到南陽街,一窩蜂鑽進新南陽裡,在那散著尿臊的冷氣中,我們伸出八爪魚似的手爪,在電影院的後排,去捕捉那些面目模糊的人體。我們躲過西門町霓虹燈網的射殺,溜進中華商場上中下各層那些悶臭的公廁中。我們用眼神,用手勢,用腳步,發出各種神秘的訊號,來聯絡我們的同路人。我們在萬華,我們在圓環,我們在三水街,我們在中山北路--我們詭祟地穿進一條條潮濕的死巷,閃入一間間黝暗腐朽日據時代殘留下來的客棧裡。直到夜深,直到夜真的深了,路上的行人絕了跡,我們才一個個從各個角落裡,爬回到大街上來……。(註6)

透過阿青的眼睛,帶出這些為家庭所驅逐、社會風化所不容的少年們在城市的遊走路線,他們在新公園「出道」擔任男妓來賺錢,依靠楊教頭的介紹,或者是「同路人」之間神秘的互通聲息,夜晚來臨,只能在這座城市幽黯角落活動著。這段引文中點出固然是孽子們的情慾地理,同時也檃括了臺北的區域空間特性,如新公園作為男同志的祭壇與聚所,還有警察時時突擊風化,中華商場內陰暗的公廁如何成為男妓們交易的場所,乃至充斥著美軍和日本人的中山北路上的旅館等等,同志的情慾地理和台北地理重疊,在其中建造屬於自己的空間,即使這空間是多麼隱密,不可告人,多麼害怕光線,害怕被揭開。

以中華商場來說,中華路原是戰後許多外省移民的落腳處,他們沿街搭蓋了違建屋,蜿蜒毗鄰,做生意兼起居,除了生活用品外,如美軍衣物以及大陸各地小吃、古玩雜物亦應有盡有﹔至一九六○年,政府認為有礙觀瞻,決定清除違建,一九六三年,一千多間棚屋變成八幢三層樓的建築,就是「中華商場」,一樓為商場,二三樓為住家,分別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為棟別,直到一九九二年拆除(註7),可說是陪幾代臺北人一同度過,是城市記憶中的一部份。當時中華商場主要販賣音響唱片、南北小吃、成衣雜什等等,是採辦生活物品或約會逛街的熱門地點,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華商場可說是臺北市地標,甚至是日本和菲律賓政府來台灣觀摩都市更新時的範本,也將西門町帶入黃金年代。曾有作家這麼形容記憶中的中華商場:

……回想這兒曾經壅塞著的骨董、音響、禮品、郵票、錢幣、舶來精品所組成的各式櫥窗;回想窩藏在此的各省口味不一的小館及混雜其間的南腔北調,這兒湧現了來自大陸內地的退役老榮民、來自本省中南部外出打拚的下港人、跑單幫的小販、撿便宜的學生、買二手貨的公務員、過氣的政客、鬱卒的將軍,把七○年代台北的都會生活交織得生氣斑斕。這兒曾經霓虹燈夜夜閃爍,汗衫短褲西裝革履來來往往,閩南語與各地外省方言打成一片,一頁屬於台灣的特殊新歷史悄然在這城市的一角演展,並向商場後的「野人咖啡廳」鋪排而去,那兒的西巴音樂正盛;喧譁向西門町的方向席捲,那兒的電影城正如雨後春筍……。(註8)

這樣一處不分省籍、語言、族群的交會處所,最教條的棟別名稱下,是最庶民的生活場景,在一些隱蔽的歷史傷痕下,省籍之間的禁忌與張力應該是存在著的,但在熱絡商業活動之下,這些是可以壓下再論的。這裡是孽子們情慾交易的偷渡地,也是他們日常晃蕩的地點,或者說,這裡是當時臺北人生活拼圖中顯眼的一塊,同時和《孽子》中出現過好幾次的「野人」相連,「野人」和「明星」咖啡廳是七十年代臺北藝文史的重要節點,裡頭有高談闊論、胸懷理想的文人,也有窮泡的浮滑少年,乃至西門町的電影院,〈永遠的尹雪艷〉裡提到的紅樓紹興戲、賣繡花鞋的小花園(註9)等,這一大片比連屬望的區域,勾勒出那個年代臺北人的娛樂空間。西門町、中華商場、紅樓,阿青「從中華路朝著小南門一直奔跑下去,愈跑愈快,一口氣奔回公園裡」的路線,這整個是相互串聯的,同時也是臺北同志們活動的場域﹔紅樓於二○○二年重新開張為咖啡館和劇場後,館方製作的簡單年表中,曾說紅樓在七零年代,因為西門町沒落,逐漸被人遺忘,實際上那時那一帶還是同志活動的主要地段(註10)。

  《孽子》裡曾經提到的地點,衡陽街大世紀、西門町的百貨公司、圓環江山樓、阿青和小玉賃租落腳的錦州街、松江路的辦公大樓、館前路的老大昌……,白先勇以熟悉的筆調寫市區和三重之間通車的景象「公共汽車走到臺北大橋上,因為回臺北的人多,橋上車輛擠得滿滿的,公共汽車走得非常遲緩。我伸頭到車窗外回首望去,三重鎮那邊,燈火朦朧,淡水河裡也閃著點點的燈光。天上一片紅昏昏的月亮,懸在三重鎮那烏黑的上空」(註11),或者如數家珍般地鋪陳一條南京東路商業景觀:「南京東路一百二十五巷裡,大多是酒館飯店。巷口是鳳城,一家生意鼎盛的粵菜館……緊隔壁是一家叫梅苑的日本料理,門口懸了一溜一隻隻西瓜大暈紅的紙燈籠,再過去是韓國烤肉店阿里郎,阿里郎的正對面是家西餐館金天使……巷中還擠滿了攤販,賣荔枝龍眼的,賣烤魷魚的,還有一個攤子在賣炸麻雀」(註12),重點並不是白先勇瑣細描點的臺北是不是與真實分毫不差,是不是南京東路在哪一年真的有一家什麼店營業著--而是,他準確捕捉了這座城市在六、七十年代間的發展脈絡--中山北路和西門町屬於臺北市的西區,發展比較早,而東區則指的是七十年代初,因民間發展、政府規劃、全球經濟等因素而相對向東發展起來的區域,七十年代時所謂東區還限於南京東西路交界一帶,至八十年代,因為交通路線的完成等等,所謂「東區」指涉的地區範圍也不斷改變(註13)。據此可以看出,白先勇《孽子》中西門町、中山北路、南京東路並陳為繁華的商業區域,正是七十年代臺北東區逐漸起來、和西區相抗的確切都市發展情況。白先勇說《孽子》才真正寫了臺北,並非虛言,這和以歷史與文化取代了地理的《臺北人》的差異是很顯著的。

但是,對於一心在小說中關懷「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夜裡,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註14)的白先勇來說,《孽子》裡頭呈現的臺北與實際都會發展符合,固然展現了他對臺北的熟悉,他更願意描寫的,卻是邊緣的、陰暗的邊陲地帶,如同阿青在龍江街的家:「我們的家,在龍江街,龍江街二十八巷的巷子底裡。就如同中國地圖上靠近西伯利亞邊陲黑龍江那塊不毛之地一樣,龍江街這一帶,也是臺北市荒漠的邊疆地區。充軍充到這裡來的,都是一些貧寒的小戶人家。我們那條巷子裡,大多是一些不足輕重的公家單位中下級人員的宿舍」(註15),從整個中國版圖來看,台灣是邊陲,就整個臺北來看,阿青家也在邊陲,那麼,對那些渡海來台的外省族群而言,是不是也自覺迫逐邊陲,個人的生命隨著中國的命運而沉落?阿青家隔壁的秦參謀,「喜歡坐在大門缺口一張矮凳上,手裡抱著一把胡琴,自拉自唱,據他自己說他唱的是麒麟童麒派,嗓子沙啞得換了重傷風一般……仍奮力的唱著『逍遙津』,很蒼涼地喊:欺寡人--」(註16),這不免使人聯想〈永遠的尹雪艷〉中的吳經理,在上海當過銀行總經理,來到臺北賦閒,只能在一家鐵工廠掛個顧問的名義,吳經理便當眾票了「坐宮」,以沙啞蒼涼的嗓子唱出:「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註17)這兩個畫面是相似的,聲音都是蒼涼的,即使兩個唱戲的老人身分一高一低,卻都是藉著唱戲一吐心中怨悶,在臺北不得志,虎落平陽,龍困淺灘﹔阿青的父親處境也是類仿的,他在關鍵的一九四九年某一場戰役中被俘,而受到革去軍籍的處分,一段他把自己曾受過的勳章傳給阿青的情節中,可看出他是多麼重視這份國家給予的榮耀。阿青的回憶中,「父親說,等我高中畢業,便正式將那枚寶鼎勳章授給我。他一心希望,我畢業的時候,保送鳳山陸軍軍官學校,繼承他的志願」(註18),「父」和「國」在這樣的儀式和期望中疊合了,國家授勳給父親,父親授勳給兒子,對阿青來說有雙重的重量,但他選擇了逃離,成為父親口中的「畜生」,一個不願意「肖父」的「孽子」。在家庭親子的關係中,青春鳥們是背叛的,在性別情慾的實踐上,也是背叛的,甚至是在人和城市空間的關係上,他們也不完全遵循一般人,因為在正常的秩序中沒有「孽子」的空間,只好留形換骨,為空間賦予其他意義,並加以利用,佔據。

  阿青的父輩尚且背負著中國的命運,慨歎離鄉日遠,復憂心下一代不能繼承自己的願望,到阿青這一代,他們還在慢慢地學著接近父親,還未完全摸清楚家庭在自己生命中的意義,以及老父親面臨他們的背叛和「不肖」,所必須承受的痛苦。「孽子」們是離家之後才學著怎麼「聆聽父親」的。連自己的「家」和「父」尚且還不見得能全然了解,何況是父親掛念的「家」和「國」?《孽子》中讓他們在城市跌跌撞撞,闖自己的生涯,在自身亦幽暗的空間經驗中,才能回顧過往和父親度過的歲月,以及與情感相依纏的,對生活空間的記憶。

《孽子》和《臺北人》不一樣,白先勇很少使用二元對比的方式來經營小說的張力,《臺北人》的「今昔之比」、「靈肉之爭」、「生死之謎」(註19),在《孽子》中已經不是核心的課題,固然,其中還是有過去與現在的對比,少年們也在死亡中領略生的況味,他們在出賣肉體的同時也痛自反省,渴望獲得心靈的真正慰藉,但是,對等於是《臺北人》下一代的《孽子》少年主角們來說,過去不見得比現在好,他們青春正盛,雖然也背負著記憶和傷痛,卻擁有把污名轉為戲謔,自嘲為「人妖」的快樂的能量,比起《臺北人》,他們似乎更能把握自我,小玉的東瀛追尋,烏鴉的百寶箱,吳敏對張先生和安定感的執著……,都是清楚的例子。至於《臺北人》中覆蓋在臺北之上的,戰敗的中國的陰影,到了《孽子》,臺北變得清晰了,青春鳥們有自己的「國」,也就是小說開頭寫的:「在我們的王國裡,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我們沒有政府,沒有憲法,不被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個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國民……。」(註20),陳述了同志的困境,卻也是一個極具政治性的隱喻,七十年代是「中華民國」在國際政治上極其飄搖的年代,一九七二年退出聯合國,一九七八年中美斷交,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是否能代表「中國」,而台灣本身的位置又在哪裡呢?(註21)新公園中小小的不合法的國度,對這個極具歷史與政治意味的空間的挪用(註22),當然有現實上方便遮蔽等的考量(註23),但就空間歷史和象徵意涵的角度看,這種挪用,也許是七十年代「中華民國」處境的一種曲折對應,也是對新公園本身政治性歷史的反諷。

那麼,對《臺北人》中「權將異鄉作家鄉」的「臺北人」來說,「臺灣」在實際上處於遮隱的位置,「中國」才是他們心靈的指向和居所,「中國」和「臺灣」的關係,在《孽子》中又如何呢?這本以邊緣族群為主的小說中,也透露了一絲絲訊息。郭老告訴阿青的:「這是你們血裡頭帶來的,你們這群在這個島上生長的野娃娃,你們的血裡頭就帶著這股野勁兒,就好像這個島上的颱風地震一般。」(註24),龍子以溫柔聲音唱著臺灣民謠、回憶臺北的稻田(註25),以及阿青和俞先生之間的對話:「我學了幾句我父親說的四川土話,父親生氣的時候,就會罵一聲:媽那個巴子。俞先生大笑,說我說的是臺灣四川話」(註26)--《臺北人》對於下一代的描寫的發展著墨不多,這一點要到《孽子》才獲得發揮,而《孽子》作為《臺北人》的對立面與後繼者(註27),少了那份家國無望的空虛,復對於父母一輩的傷痛有所體諒,在不斷新生變化的城市內,在在映現著本土以及融合所帶來的新期望(註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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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請參見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台灣社會研究季刊》,1997年12月,頁74。
2.請參見黃錦樹:〈魂在:論中國性的近代起源,其單位、結構及(非)存在論特徵〉,《中外文學》2000年7月,頁60。黃錦樹考察章太炎如何透過重新命名中國、闡釋國故內涵的動作,使國粹-國學-國性的關係凝固、穩定,構成一個以語言文字為核心機制的集體記憶的結構,老國魂在其中閉目養神,隨時可被朝拜的主體透過與詞啟動、召喚,並顯現於當下。
3.清參見黃錦樹:〈小說和地理間的關係--以朱天心的《古都》為例〉,《幼獅文藝》1999年5月,頁30。
4.以上為遠景版《孽子》封底的話,書上並未注明是何人所寫。但白先勇在一次訪問中曾表示:「整個《孽子》寫的就是我在遠景版封底寫的那些話……」,可見這些文字為白先勇自撰。該篇訪談出處同註3,頁196。
5.同註3,頁190。白先勇談到童年,說,「童年的肺病讓我對成長特別敏感,也益發了解青少年的寂寞……」。相關資料還可見白先勇:〈驀然回首--《寂寞的十七歲》後記〉,收入《寂寞的十七歲》(台北:允晨,1989),頁289-298。
6.請參見《孽子》(遠景版),頁33-34。
7.中華商場拆除後,其中的拆遷戶,不少入主了現在台北捷運地下街商場忠孝西路和中華路的部分。從鐵路旁的棚戶,到繁華的中華商場,乃至目前的捷運地下街,這些商住戶幾乎是陪伴也參與了臺北市內一個區域的不斷重劃、不斷新生的過程。
8.請參見鄭如晴:〈記憶在時空遊走〉,《自由副刊》2002年1月14日。
9.有趣的是,西門町一度因為交通工程而沒落,後來經過都市計劃,呈現為目前大家熟悉的繁華商業區。西門町再重新規劃後,現在仍是電影院的集中地,當年武昌街的日新、樂聲、豪華、獅子林等戲院都還在,「野人」早已關門大吉,但一些老派的咖啡廳也還在營業,過時的裝潢中許多老人品味著咖啡,尹雪艷聽紹興戲的紅樓還在,她領著太太們買最登樣繡花鞋的「小花園」也還在營業。
10.請參考http://kuromeow.tripod.com/isotope/reader-48.htm的文章,這是「專業」同志文化電子報《同位素》的一份讀者投書,這位讀者談及紅樓、中華商場、西門町等,且表示,「一九七零年代,在西門町逐漸沒落的年代中,紅樓只是被主流社會逐漸遺忘。民國七十年左右,紅樓可說是全台灣的同志重心,那個沒有網路的年代,新公園與紅樓,是台北或說是全台灣的同志聖地,多少同志在其中尋求慰藉,民國八十年左右,紅樓才開始逐漸沒落,成為老年同志時常出沒之所,一九九八紅樓封樓,當時政治人物曾提到規劃的同志咖啡廳也未再聽及,直到今時,紅樓改裝,成了我不認識的模樣,而這段紅樓的同志歷史,也如同紅樓的味道一樣,一‧筆‧勾‧消。」。
11。請參見《孽子》(遠景版),頁159。
12。請參見《孽子》(遠景版),頁238。
13。請參見林秀姿:《重讀1970以後的台北:文學再現與台北東區》(台大城鄉所博士論文,2002),頁5。
14。《孽子》前的題詞。
15。《孽子》(遠景版),頁40。
16。《孽子》(遠景版),頁40。
17。請參見《臺北人》(爾雅版),頁6-7。
18。《孽子》(遠景版),頁43。
19。見《臺北人》中收錄的歐陽子〈白先勇的小說世界〉,頁5-30。歐陽子認為《臺北人》理的三大主題便是今與昔、靈與肉和生與死。
20。請參見《孽子》(遠景版),頁3。
21。一九七七年,美國國務卿范錫(Cyrus Vance)表示:在一個中國原則下,卡特政府認為台灣問題應由兩岸人民共同解決。同年九月,當時的行政院長蔣經國在施政報告中表示,解國中國問題的唯一辦法是重建民主中華,世界上沒有台灣問題,只有中國問題。資料來自《臺灣主權與一個中國論述大事記》(台北:國史館,2002),頁149-150。
22。「新公園」建於日據時代,原名為「臺北公園」(1908年完成),因其晚於圓山公園(1897年完成),因此俗稱「新公園」﹔「公園」的概念,在日本統治臺灣之前未曾出現,在日本本土,也是明治維新改革運動的副產品﹔就位置來看,新公園東鄰總督官邸、西接總督府及長官官邸,不只是日人引進現代生活中「公共」、「休閒」意涵的象徵物,也是服務日本僑民、官員及其眷屬等的休閒空間﹔到了戰後,此處在很長的時間中成為男同志聚集的基地,在白先勇《孽子》一書內有詳細的描繪,至陳水扁主政臺北時期,又更名為「二二八紀念公園」,新落成的「二二八紀念館」和公園內日治時代表留下來的、作為殖民政績展示櫥窗的博物館遙遙相對。今日前往二二八紀念公園,既可看見清代牌坊,又可看見日據時期的歐風建築,還有二二八紀念碑、紀念館,以及國民政府遷台後加蓋的中國風亭台,恰恰是台灣近代歷史的隱喻,而博物館內常年舉辦的生物、地質展覽,顯然仍延續著日據時期的慣習,時代轉換之下,反成為這城市中仍時時可見的殖民史斷跡之一。
23。請參見曾秀萍:《孤臣˙孽子˙臺北人--白先勇同志小說論》(台北:爾雅,2003),頁142。曾秀萍認為「在當時較保守的社會氛圍裡,新公園因為具有交通樞紐與自然屏障等多種有利的因素,而成為須將戀情地下化的同志們不錯的選擇」,頁142-143。
24。見《孽子》,頁85。臺灣的颱風和地震顯然給外省籍移民們很深的印象,在《臺北人》中,花橋榮記的老闆娘這樣批評:「……幾時見過臺北這種地方?今年颱風,明年地震,任你是個大美人胚子,也經不起這些風雨的折磨哪!」《臺北人》中對於臺灣季候的否定,乃至《孽子》中的肯定且以之為力量的來源,可以看出外省背景的兩代之間的差異。
25。請參見《孽子》,頁24-25。王夔龍不是本省人,但他會用臺灣話唱臺灣童謠「白鷺鷥」,是他一個臺灣朋友教他的。
26。請參見《孽子》(遠景版),頁285。
27。請參見梅家玲:〈白先勇小說的少年論述與台北想像〉,《中外文學》2001年7月,頁65。論文中提及,《臺北人》對下一代的可能發展沒有太多著墨,可見者不過是〈思舊賦〉吳家少爺留學回國後精神失常,〈冬夜〉中余嶔磊的兒子一心想出國而已,或許不是作者有意為之,但已然暗蘊因空間位移而產生線性世代傳承(血緣與文化上的)可能無望的悲嘆,但《孽子》以臺北為活動場景,卻顯現出強烈的生命力。
28。《孽子》人物背景的設定上,如李青是外省籍軍人和本省籍女子的後代,小玉是本省籍女子和日本人的後代,阿鳳是外省籍軍人和原住民女性的後代等,龍子是外省籍高官的後代等等,充分表現臺灣在特殊歷史狀況下並陳與融合的特色。


畫作為席德進"正坐少年"局部,乃我心目中《孽子》阿鳳傳神的模樣。

台長:楊佳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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