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儘管剛開始在文壇嶄露頭角時,張惠菁是以小說博得文壇和讀者的注目,但是,近年來她不停輟的散文書寫,致使發生慣常在演講和文藝營場合以「小說家」身分出現的她,發生了散文集出版得比小說集更多的奇怪現象。
從學術轉至創作,主編在創意和深度之間找尋共感的《網路與書》,現在重拾歷史本行,在故宮工作,頗為曲折。截至目前為止,張惠菁共出版了八本著作,包括小說集《惡寒》、《末日早晨》,散文集《流浪在海綿城市》、《閉上眼睛數到十》、《活得像一句廢話》、《告別》,以及和紅膠囊合作的圖文書《未來11》、傳記作品《楊牧》,相當多元。作家和畫家合作圖文書,也算是一種新趨勢,圖文書還未如今日大紅特紅時,駱以軍的﹙成人?﹚童話早已和幾米合作,這兩年有陳大為和鍾怡雯等,甚至連紫石作坊策劃的某些新世代作品的出版樣式,大抵都可以算在內;不過,張惠菁畢竟淺嚐輒止,前年出版傳記作品,寫文風與其差距頗遠的前輩楊牧,又一新讀者耳目。但為了扣緊主題,這裡我主要想討論的,仍是被視為正式創作的兩本小說和四本散文集。
敏感的讀者或許早已發現,張惠菁小說和散文中幾個重要的主題,如異國經驗和旅行﹙包括留學生涯種種﹚,女性的對照與自照,神秘,以及都市生活;在文字風格和文體上,她不走華美雕琢一路,而是讓思維和邏輯呈現出自身的趣味與吸引力,平實但幽默,富於因果秩序的敘述,時時涉及從現代情境出發的哲學思考,卻不致走向嚴肅板滯。每個禮拜在某社會性﹙?﹚雜誌寫幾千字專欄,對張惠菁的思索和文筆來說,應該是非常好的磨練和展示,而且使我驚奇地發現,常常在名家排開的專欄中,她寫的是最好看,而且最符合都市人和不甘淺薄的年輕人的胃口。除了幾篇得獎作品,大概因為包裝和定位的關係,從文學獎崛起的張惠菁前幾本散文集呈現出一種「輕」的氣氛,我反而是因為讀週刊專欄、讀最新作品《告別》,獲得了美妙且別開生面的閱讀感受,才往前追溯她所有的集子。作為「張迷」,我的起步是晚了些。
幾篇訪問稿中,張惠菁均強調了歷史學的學術背景和異國求學時光,對於她在思索和體驗上的影響;作品中縝密的結構與邏輯,恐怕與學術訓練有關,而對人際關係的觀察,則或許和到了異國,人際關係從空白重新出發相關。早在第一部小說《惡寒》中,便展現了上述兩種脈絡;所收兩篇〈蒙田筆記〉、〈惡寒〉,前者涉及了英國歷史與文學場景,以時空交錯、想像彼而牽連於此的方式展開,後者涉及留學生圈子,則設計了多重視角,因果逐漸清晰的時刻,人際之間的空疏卻讓一切同時變得複雜。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張惠菁在〈蒙田筆記〉裡,藉著研究生不耐煩的生活,塑造了「胡媛媛」這樣一個只留意自身鏡像、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只能反照到﹙想像的﹚自己身上的人物——
在某種程度上,胡媛媛也可以說是個隱居者。她隱居在自己的身體裡,隱居在對身體不厭其煩的保養裡。明天她仍會重複地做這些事。後天也會。一直到我們可以想像得到的未來,她都會不停地重複自己。
很久以後我仍會想起,那天夜裡我發現胡媛媛需要不斷地看著自己。胡媛媛是永遠的對鏡呢喃者,像希臘神話裡的每少年納西希斯那樣盯著自己的水中倒影。我想起櫥窗裡的少女,和騎樓裡匆促而行的人們。一整代的納西希斯,每個人都專注地看著自我。因為這樣一致的自我凝視,使她們看起來都一樣。
成千成百張一樣的臉,看起來就像一群沒有臉的人……。﹙頁33﹚
從各種色彩心理學、星座分析或身體保養中構築自我形象,不斷照著魔鏡召喚想像的自我,使人想起九十年代創作中堪稱經典的,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透過各式各樣分類方法來把握世界,在認知的海洋中載浮載沉,在「直子的心」周圍打轉著的光點們……。這個自我認識 / 把握世界的困擾,從駱以軍到張惠菁,隱隱寫出了現代人身處資訊龐雜、符碼眾多的情境下的偏執與恐懼。而對於鏡像的觀察,至《末日早晨》一書,〈哭渦〉中彼此鑑照的父 / 兄與小節、〈黑天使真理〉同感不堪與寂寞的君淑與采薇,還有《閉上眼睛數到十》裡頭,對大頭貼文化做出精采剖析的〈孫悟空的大頭貼〉。
本來,照鏡子是為了知道自己的線條,然而太多的鏡子卻使人迷失、耽溺在鏡像的重圍內;大頭貼的出現,則顛覆了照片作為信物的功能——因為擁有不同背景,而得以辨認的特殊時空與情感,在背景全然人造、可以設定而且往往朝向可愛夢幻的情況下,變成一種失去時空感的懸浮物,則拍貼留存的人們,在到處和人交換的過程中,交換的只是一個空洞無深度的「我」﹕「只有主詞,不需要動詞的世界。你在,但你不需要在哪裡,你背後的那個地方不存在。大頭貼的世界只有凱蒂貓和趴趴熊、花俏的邊框,那是子虛烏有之鄉」﹙頁86﹚。只是,僅僅年長了五歲的駱以軍,小說中即使出現大頭貼,恐怕也不能像切入星座與電玩那樣的精準了,這是更年輕世代的玩意,老世代的惶惑蔑視之物,無從躲避的時間知識的變幻;張惠菁的作品中,現代主義式的菁英感傷成分比前輩都少得多,即使她擁有學術背景--我以為這是年輕寫作者的一個共同傾向,即「不避通俗」,將通俗視為有趣,而非墮落。循此線還可以再上溯到四年級的前輩朱天心,她和張也算是一個對比;〈我的朋友阿里薩〉中不就生動地描摹過那些只關心訊息,卻不知歷史為何物的年輕女孩們嗎,與邁入中年、彷彿心安理得享受懶惰的樂趣實則無法適應世界變化的老B羊與阿里薩相對照,前者活潑但淺薄,後者則如此傷感……,六年級前段班的張惠菁,極可能就是朱天心筆下不知過去的年輕女孩們的同齡死黨;然而,張惠菁從自己的世代經驗出發,她的傷感不是中年人居高臨下、慨歎偉大事物俱往的那種,毋寧說,當她描寫胡媛媛這一類角色,或者觀察著一整代的納西希斯,在大頭貼女孩們制式的耍可愛V手勢中,她更想做的是,從當前文化狀況中探究意義,許悔之稱其為「具有文化研究興味」。也許因為個人的教養與背景,會有某種立場,但是張惠菁筆下描繪的當代事物,思考多於批判,態度是親切的,是平等的。
貳、
從張惠菁分析大頭貼,可以延伸到她作品中一個更為根柢的特點。如果說波特萊爾揭露了西方現代都會成形的過程裡,都會人步調、嗜好、人際關係乃至理智與情感形式之變化,他的詩作通過開發惡事物的絕美憂鬱的光焰,反抗庸俗保守的中產階級文化範限,讓優雅的文學彰顯其「現代性」--終於正眼看待都市(廖咸浩語)。放到台灣情境來看,自百餘年前正式邁入現代世界的台灣,其都市發展的(催熟)過程是經過壓縮的,以都市為題材的現代文學作品也逐漸出現,卻直至經濟結構顯著變化、都市擴張快速的七十年代末期開始大量湧出,並且成為之後台灣文學最重要的主題,但是,追溯台灣戰後的文學發 展,幾個主要文類,小說和現代詩因應西方衝擊和政治空氣、家國處境的變化,它們的前衛性很早就表露了,無論是王文興《家變》對於倫理核心空間「家」的顛覆,或洛夫《石室之死亡》反常且隱晦的感性形式。唯一步伐緩慢的,是晚清五四以來,和古典聯繫最強的散文。
直至今日,散文的主流仍是以軟調抒情為主,因景起興,緣情發物,古典的詞彙環繞其中宛若幽靈,花月山水,其中感悟尚未超越古人範圍。女性散文家中,雖有林文月、張曉風、簡媜等,均層在文體、修辭、題材等方面,往簡淨素硬或思維壯闊的方向嘗試,渾樸但孕育深情,澎湃卻不失克制,畢竟屬於少數。這幾年較使人矚目的,蔡珠兒自風土、通俗文化、政治、自然、文學等方面寫香港,亦莊亦諧,慷慨之,調侃之,又兼有博識、諷刺和優美等多重面目;另一位能另闢散文蹊徑的,便是張惠菁了。
張惠菁的散文令人驚喜之處,便在「正眼看待都市」這一點。就散文來說,她並不是琢磨鍛鍊文字的作家,故其作品魅力並非來自文字本身的聲響與氣氛,而是來自於作者本人獨特的洞察力,能發見現象背後的文化意義,在最普通的都市景觀中,剖析出一種彷彿悖反的真理,如《流浪在海綿城市》書中有一篇〈靜止的神話〉--
買車的時候你以為有了車,只要有公路的地方你都可以去,沒有公路的地方你想都不值得去。原來你錯了,車子可以帶你走的路,只在一個停車位到另一個停車位之間。火車帶你到火車站,汽車到你到停車場。無論你的車可以把速度飆到多高,沒有停車場的地方無論如何你不能開車去。
因為對一部車子而言最重要的事不是上路,而是停泊。停車場是汽車的賓館。停車場按時收費,因為它提供對汽車而言最重要的靜止。是的停車場販賣的商品就是靜止。而靜止的價碼在你居住工作的城市裡一天一天地水漲船高。(頁92)
車輛向來以其動態作為功能與訴求,張惠菁卻敏銳地指出,車子看起來賦予現代人更大的自由,其實同時也增加了更多限制,所有的動線往往被靜止的需求所約束。這動與靜之間的辯證,適足以見書寫者不僅僅只有抒發,還有思考。又比如《告別》中的一篇〈媽媽的委託行〉--
對母親而言,整個「外國」算是一個世界,「外國人」全是同一種人,頂多將日本從「外國」這巨大含糊的概念中區分出來,獨立標誌為「阿本仔」。但無論是「阿多仔」或「阿本仔」,凡落到消費這一領域,外國貨象徵的都是好的質料和精緻的品味。後來我去了英國唸書,我的姊姊妹妹在美國,母親始區分美國和英國,或美國和歐洲。在幾次比較我姊姊妹妹買給她的衣服後,她導出如下的結論:「歐洲的東西比較細,料比較好。」英國是有女王和下午茶的國家。喀什米爾羊毛衫,骨瓷家具,果醬與茶葉,紳士與淑女。我母親的西方主義(Occidentalism)。(頁104-105)
當「東方主義」成為新的流行名詞,早有論者提醒人們注意相對面「西方主義」的存在。東方的人們因應著各種歷史、政經與空間的脈絡,特別是當「西方」還擁有一個催化古老帝國邁入現代的歷史作用時,對西方也懷抱著某些刻板想像,使用西方商品成為品味的象徵,「西方」亦成為一奶蜜與榮耀的理想國度;張惠菁希論自己親身經驗,講述和母親的「西方主義」搏鬥的過程,除了傳達給讀者充分的趣味,也提供人們對於某些迷思反省的契機,「東方」與「西方」,隨著想像者與對象物之間的對應關係,乃有挪移的痕跡,想像的疆域,提供了更多的自己不見得能察覺的鏡子,反照自身的歷史。重要的是,張惠菁認清文學創作者並非傳教人,她剖析著都會景觀,文體是中性的,既不特別優游柔軟,也不故作斷然與剛強,而是從生活出發,逐步論證般地,抽絲剝繭,直至某種(帶著些許抒情意味的)理智彰顯;其散文雖以理識與趣味取勝,卻能在文字本身的平易和語調的親切上,賦予文章一種向廣大都會人民靠近的身段。
散文在古代雖然是兼具言志抒發、論說章表的文類,發展為現代散文,因其種種寫作技巧上,較之小說與詩,花俏或艱澀者少,反而成為接受度最大的文類。同樣聚焦都會,張惠菁小說的菁英氣味較強,如〈哭渦〉以伊底帕斯神話和搜神記作為穿引與暗喻,至少在讀者的理解上,要求一定的知識與想像力;散文方面,當代的物件充滿筆下,而且並非裝飾,是主角,是現代性的結晶與暗示,如〈寫E-MAIL給妹妹的理想速度值〉、〈第三人〉、〈白眼之屋〉、〈手機的星圖〉等諸篇,甚至就是《活得像一句廢話》整本書,以怪奇網站作為人生慾望的基地,發洩或紀錄現代生活中的鬱卒,任何慣於網路、行走在捷運與連鎖店串聯的都市空間的讀者,皆能從中找到自己的背影,包含了張愛玲讚美蘇青所謂「廣大而親切」的味道,還多了思維的硬度,指向每個身處擁擠都會之人的細節。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