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嵐山光三郎寫的《文人的飲食生活》，以愛吃餅乾的夏目漱石為首，預定要健身那天就要吃牛排的三島由紀夫為結尾，對於習於接受某幾個日本作家的台灣讀者固然是相當親切的﹔閱讀中，除了校對不精，和文體上時常有種突如其來的中斷之感外，是非常好看的。依照也喜愛此書的鯨向海的說法，作者彷彿是忘記了世間一切，「完全以飲食為核心來詮釋作家與作品」。像是「對女人屢次出手的好奇心，以及在料理和味覺上追求新奇珍貴的好奇心，其實是表裡兩面。跟女人殉情的行為，乍看之下似乎懦弱，但卻是體力強健的無賴派極致。太宰看不慣自己強健的肉體，不知如何對待」這樣的說法，新奇而且頗能切中要害。嵐山深入作品與生活，以飲食作為生命的隱喻，風格的暗示。
我因此而開始回憶自己對日本文學描寫飲食的記憶，結果相當湊巧的，第一個蹦出來的是夏目漱石《吾輩是貓》裡頭貓足被年糕粘住的狼狽畫面，再來就是「豐饒之海」《春雪》中，受到聰子傷害的清顯放在桌上的賞櫻會筵席菜譜，和清顯回憶幼年時代到宮裡玩遊戲時獲勝，皇后賜予點心，聰子用小小牙齒咬下糕點的菊花花瓣的模樣。如果再把記憶的範圍放寬，則賈母不讓小孩子吃的「沒見天日的東西」牛乳蒸羊羔 ( 結果寶玉居然忙忙地咽完了茶泡飯 )，和張愛玲犯了彆扭沒吃到的俄國鋼琴女教師所提供各色包子 ( 後來疑心那可能是果戈理小說內寫過的魚餡包子，讓張大為後悔 )，也會一齊湧上來。
然而，依據飲食和生活習慣來詮釋文學，是否過於獨斷呢﹖這畢竟不是學術論著，趣味和文壇記憶才是主軸，嵐山的筆觸中充滿了世說新語式的由A表現透視出B性質的陳述，當然AB彼此之間必須有些距離，才能讓讀者產生錯愕感，仔細思考之後又似乎很難完全否認。只要想到夏目漱石穿著西裝面貌沉靜宛如孫中山般氣質的底下，居然是個在家裡翻箱倒櫃找糖衣花生吃的傢伙，讀者心中也會湧上奇妙的親切感吧 ( 雖然有點不堪 ) 。《逛書架》訪問了楊澤和張大春的書架，讓人產生「愛書者亦若是」的壯志外，其實我也很想知道他們都喜歡吃些什麼﹔假如訪問者像日本節目訪問貴婦的廚房那樣，在摸索和竊笑之間，以一種猥祟模樣打開作家們的冰箱，可能也可以找到某些生命的隱喻，風格的暗示。
因此，當鯨向海在電話中接著問我，渣妹，那你喜歡吃什麼東西呢，快點說出來搞不好有助於解讀你作品的秘密。結果我腦中立刻閃過脆韌的德國麵包和宛如切下多拉A夢的頭那般渾圓的雪莓娘――一硬一軟，這可以解讀出什麼東西來嗎﹖更機車的是，日本人和魯迅互罵彼此國民性的蘿蔔和竹筍，我也都很喜歡啊，如果佛洛伊德先生來的話，應該會覺得很開心吧。這樣說起來，鯨向海從前如果跟我到大象村去，總是喜歡點五更腸旺來吃，更可能讓人有奇怪的聯想了。同時我又想到，如果我們去了稍微昂貴一點的地方，結論一定是他覺得也不怎麼樣，不如去大學口吃大排骨，而且他對於在消費日益高漲的台北吃「吃到飽」，仍然鍾情於現在看起來有點廉價且過時的湘廚，可以說是相當庶民化的了﹔至於詩風看起來與他正好相反的我，每次和同學到麻辣火鍋店，便超級開心地大啖番茄豆腐、大黃瓜小金針，乃至於成為吃到飽界的賠錢貨，就這一點反過來看看我們兩人的詩，搞不好可以找到某種共同點也說不定。
最後我倒是想起了李渝小說裡描寫過的飲食。〈無岸之河〉裡十二個女子寧靜溫暖的餐桌上，魚漿拼成蝴蝶翅的湯，高湯溜鍋清炒的銀芽，《金絲猿的故事》裡將軍家每天早上要吃的翻毛餡餅，將軍愛吃的手撕生榨菜和蒜末熱油爆炒過的小紅辣椒，懷遠愛吃的蒸鯽魚，將軍五十大壽 ( 啊，懷遠和繼母私奔的那一夜 )的醉樂園宴席――李渝寫的飲食是溫柔細緻，帶著記憶的光采，不輸給林文月的。也許因為文筆與性情愛好使然，少女時代溫州街的生活可能也有影響，她成長在戰後初期外省籍知識份子的家庭，雖不闊綽，一點悠宛的品味是有的。反而是被歸類為海派的王安憶，寫時裝是還有一點功力的，飲食就不行了，看看〈流逝〉、《長恨歌》、《富萍》裡的幾段飲食，粗礪乾燥，已沒有當年張愛玲上海人的風華。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