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勞論壇2004/09/26
◎作者:林木材
我們都明白電影中所可能涵蓋的知識與力量,每個人走進戲院,當然也帶著各自的期望與目的,但在過分商業的運作機制之下,重金的包裝與行銷,連絕對奢華的影城也出現了(台北大直六福皇宮大千電影院),週邊飲食的販賣,俊美的明星巨形看板,使得大眾往往忽略電影除了娛樂之外的其他價值,「電影」被操縱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商品」,而「看電影」這樣的行為,更直接成了一種純粹消費行為。
台灣電影不振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在今年卻破天荒的有著多部紀錄片被推上院線,包括了《跳舞時代》、《歌舞中國》與《海洋熱》,加上麥克摩爾所製作的《華氏911》在國際得獎頻頻,使得紀錄片的聲勢高漲討論風波不斷,曝光的機會增加,也喚起了的更多人的注目。
紀錄片在台灣長期處於極小眾市場,甚至必須在影展與某特定節目中才能窺見。而「全景映像季」這次以台灣人民共同記憶的921為主題,打破了過往紀錄片上院線總是特殊題材(如陳俊志的《美麗少年》,同志題材)的範疇,一直以「人」(平民百姓)為紀錄對象,強調「蹲點」紀錄方式,作者往往涉入其中,與被攝者所產生的互動關係(社會實踐的一種)都是全景的一貫特色。而《生命》一片場場爆滿,幾乎肯定成為今年最賣座的國片,不過當這樣的稍具私密情感的紀錄片被搬上大螢幕讓觀眾買票觀看,紀錄片本質與商業之間的衝突矛盾,是首當其衝必須面對的問題。
強大的「生命效應」蔓延著(之後會在中部與南部放映,可能超越《月亮的小孩》,成為台灣最多人觀賞過的紀錄片),好多好多人看過了之後,紛紛說出「我好慚愧」、「我真是膚淺」,感動掉淚的人更是不在話下,《生命》所引起的迴響當然無庸置疑,成為一部對於作者本身、被攝者、觀眾甚至是整個大環境都有正面影響的典範作品。但當我們觀賞著影片中主角用各自方式撫平生命創傷的過程,那些曾被紀錄下的任何言語舉止,都將變成永恆。或許能夠盡量避免,但誰都無法預料這些鮮活主角對著鏡頭發洩情緒與訴說心情時,對於所可能指涉到的任何人、事、物是不是會造成任何負面的傷害,況且紀錄片上院線,是只要有錢(願意排隊)就得以觀賞,開放性的觀影方式暴露了被攝者的尷尬處境,更考驗著作者的能力與良知。
《生命》固然值得推薦,它特殊的敘事與形式,使得觀眾清楚明白的得以進入主角心境,許多觀眾都直呼「好看」、「感動」,但這種觀後感會不會僅止於消費式的?那麼紀錄片《生命》又與一部極至感人的劇情片有什麼差別呢?我想這應該不是全景力求推上院線讓更多人得以觀賞的初衷。
《生命》拓展了一般人對紀錄片的印象,許多人不再苦於無門接觸紀錄片,但我們更必須明瞭,《生命》只是台灣眾多紀錄片裡的其中一部,若將吳乙峰(不等於全景)奉為圭臬主流,不僅僅會把紀錄片推入「作者論」的陷阱裡,遺忘了被攝者的重要性,只是成就了作者(導演),更可能扭曲紀錄片的意義。另外,雖然《生命》仍延續了吳乙峰的一貫特色,但在《天下第一家》卻出現迥異的風格,若僅僅只看過《生命》,那這個「生命現象」可能使得眾多創作者紛紛效法所謂的「吳式」紀錄片,但卻只能成為空有溫情表面,無法達到真正關懷與高度人道精神的深層內在。
將紀錄片推向院線市場,實在是一個與民接觸的好管道,但是多少創作者能向全景一樣總是堅持到底! 雖窮困但展現憾人的氣力。有人宣稱讓《生命》成為公共財,但我們是在「觀看」他人的生命,而不是「買斷」他們的生命,這樣的做法是否有尊重片中所有的被攝者呢?說穿了不過是個觀看者一廂情願之請罷了。當紀錄片成為必須顧及消費導向與商業利益的同時,可以想像的剝削被攝者與違背拍攝倫理也將開始。「紀錄片」或許是台灣電影的另一個希望,但這個「生命現象」只是偶然,並非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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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23 中國時報
讓《生命》成為公共財
陳豐偉
九月十八日晚上,我在中興新村省政資料館參加「全景映象季」的在地放映。在《生命》的重建區首映前十五分鐘,所有座位都已填滿,人潮不斷湧進,擠滿走道和前台,連前教育部長黃榮村都沒有座位。放映時間一到,我和全景工作人員組成人牆,勸阻門外一百名觀眾別再進場,吳乙峰趕緊出來簽名、合照以撫平情緒。當放映結束,全場一千位觀眾起立鼓掌三分鐘時,吳乙峰出乎意料之外地哭了。拍紀錄片十五年,他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果然,九月十八日起,放映《生命》的總統戲院場場爆滿,無法劃位入場的民眾怨聲載道,政治人物也趕緊搶著跟全景包場,教育部長宣布要讓《生命》成為學校教材。做為這一個月來《生命》網路動員的推手,對於超乎預期的「擠爆」,固然感到欣慰,但也擔心,再用傳統模式來播放這部眾人矚目的紀錄片,會遇到許多無謂的困擾。
《生命》的好,不需我再贅述,看過的人莫不感動、流淚、主動為《生命》宣傳,只要有適當的宣傳和映演機會,少有人會懷疑《生命》將成為一種群眾運動。只是,這幾天「擠爆」下來,凸顯出全景以「校長兼撞鐘」,導演、攝影兼公關、劃位、訂便當的非營利組織模式,將會消耗非常多能量在處理場務與後續宣傳的雜事上。接下來可預見的,是政治、媒體各種公眾人物,搶著來沾《生命》的邊。各地學校、社區以及各種曾幫過「全景」的社會團體,殷殷渴望「全景」趕快來放片。這恐怕要消耗掉全景一年的時間,才能結束《生命》引發的浪潮。
《生命》必須在商業院線上映的理由是:如此才能儲存資本,做為拍攝下一波紀錄片的存糧。但滿懷理想的「全景」又希望票價不要高到讓學生、中下階層買不起,所以每張票的毛利有限。長期映演的過程,又會消耗許多人力、心力。可是,仍然有許多民眾連排好幾天隊還劃不到位置,偏遠地區要等到《生命》放映恐怕已是很久以後。
我知道現在有許多有力人士突然湧出,搶著跟全景合作放映或協助行銷。但,既然各方好評如潮,我們還要再重複讓影像工作者力竭、讓社會大眾無法分享感動的舊模式嗎?
我建議,政府機關應立即高價買下《生命》的著作財產權,然後開放讓所有人自由使用、自由下載。如果有企業主願意花三千萬來買,相信我,對貴公司商譽的提升絕對不只三千萬。
讓《生命》成為台灣社會的公共財,讓全景趕緊休息一陣後,好好規劃紀錄片學校與下一波拍片計畫,讓所有人都能夠立即分享《生命》的感動。讓我們來創造紀錄片的新歷史,來創造一段人民共同參與的偉大記憶。 (作者為智邦生活館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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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27 中國時報
體驗生命 感動還需行動
文/魏玓
紀錄片導演吳乙峰以九二一地震災後重建的作品「生命」,已經引起了全國的觀影熱潮。不僅大量觀眾湧入戲院觀賞,包括總統陳水扁、教育部長杜正勝,以及多位名人,也都前往看片,並感動落淚。
毫無疑問,吳乙峰創造了他個人以及全景團隊自1990年「月亮的小孩」以來,再一次的成就高峰。更重要的是,他們引發了政府以及一般民眾,對於本土紀錄片的重視。「生命」以及全景這個系列的作品,值得大家前往觀賞、體會和感動。不過,如果我們在感動之餘,還對台灣電影有更多的期待,其實「生命」也帶出了很多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
在媒體造勢愈來愈重要的情況下,本土電影一旦因為在國外獲獎或是某些特殊因素受到媒體較多報導,就很容易變成公眾的焦點,聲勢愈滾愈大。而政治人物的選擇性加入,更加強了這個循環。媒體和政治人物這種操作模式,或許無可厚非,但是對於整體電影環境,卻不見得是健康的事情。
這當然不是說「生命」不值得這樣的重視。不過,這樣的聚焦效果,卻讓我們很容易忽略其他作品以及創作者的努力。就以紀錄九二一為主題的紀錄片來說,除了全景之外,尚有一些獨立影像工作者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進行拍攝。這裡面也不乏同樣令人動容、發人深省的作品,獨立影像工作者李靖惠的「森林之夢」就是其中一部。如果擴大到整個紀錄片的創作,同樣也有許多人,正在默默地記錄著台灣社會的其他面向:農民、外籍勞工、原住民、生態浩劫等等。如果紀錄片的世界應該包容更多的角度和議題,他們同樣需要支援和資源。
另一方面,紀錄片的風潮,也不該讓我們忘記,對於大眾有更大影響力的劇情電影,還有待更積極的搶救行動。「生命」再一次證明,本土的切身通俗題材,是最能感動本地觀眾的要素,也是跟外來電影競爭的最重要力量。有這樣的體認,而且也有能力將這樣的價值結合到劇情片創作,發揮劇情電影特質的年輕導演,同樣在等待我們的關注。例如抱著雄心壯志要拍攝霧社事件電影「賽德克巴萊」的魏德聖,至今仍陷入募款困境,政府和企業幾乎無人聞問。
藉由特定事件和影片,來感動並喚醒群眾對台灣社會或是本土電影的關心,是有效且必要的方法。不過如果我們要的不只是錦上添花,也要台灣社會和文化能夠生生長流,那麼政府官員請不要只是感動,還要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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