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時候,周遭有幾個年輕的寡婦,她們的丈夫像搭上一列死亡潮那樣先後死去,有的聽說是肺癆,有的是癌症,有一個甚至只是進補吃了一隻鴨子,也有出海出事喪了性命的。一個女人要獨自在漁村工作生活,其實是很辛苦的。比較強壯的繼續養蚵的苦力,沒辦法獨力養蚵工作的就幫人打零工、開牡蠣賺些工資儉省度日!
村子為了幫助這些相對弱勢的家庭,就為她們創生了許多社區服務的工作機會,每個星期讓她們幫村子清掃街道,或清清排水溝,這樣就算在海事淡季也能保持一些固定的收入,不致斷炊。
早期的漁村因為長期飽受淹水之苦,有一年終於爭取到經費,為漁村的排水做一次有系統的建設,施工期間,村子從外地來了一批工人,寡婦們當然也優先被聘僱為工程中的幫手。排水系統的建設工作一做就十幾個月,長期下來,就傳出有年輕寡婦被熱烈追求的花邊新聞出現。
有個外地來的工人,他一開始追求的是一個有兩個小孩的單親媽媽,這個女人的丈夫死得很早,在她剛生下第二胎不久,就因肺癆走了!聽說她的公公也差不多在同樣的年紀就死了,所以她家婆媳倆可說是同病……….卻不相憐!兩個女人的戰爭在同個屋簷下不斷上演,她的婆婆跟鄰人處得也不好,是個公認的惡婆婆;只是,這個女人也以凶悍強勢,在漁村是大大有名,她從不輕易認輸,倔強的個性和她令人驚異的工作能力一樣;無人能及。對於身邊難得開出的桃花,她卻不削一顧,那個人便很快的轉向另一個目標,這次很順利,他也就這樣自然的,就在漁村住了下來。
這男人的新目標其實就從不寂寞,她的丈夫也很年輕的就去世了,她跟前面那個女人是截然不同的典型,看來就一副非常需要幫助的柔弱樣子!她丈夫才死,男人生前的幾個拜把換帖的麻吉好友,馬上集資為她們孤兒寡母蓋了一間小屋,讓她們得以離開人多口雜的大家庭,清幽獨居,然後,早起的討海人便不斷會”不小心”的看到那些朋友,在清晨時刻從小屋邊像偷兒般溜走!
她的桃花真是旺到一個極致的頂點了!而她,也從不排拒,也不管旁人怎麼說怎麼看怎麼想,總是來者不拒!
當然每個”朋友”都各有家庭,都只能前來”關心”一下就走的,只有這個外來客,一來就住下了,好像他從來沒有一個家那樣,再也不肯離開!
有人說他是金門人,有人說他住彰化還是台中 ;不管從哪裡來,他認真得讓人覺得,這女人是撿到寶了!
他就像個有責任感的丈夫那樣,拼命的幫她賺錢,也開始養蚵,只是鄰居常覺得他們放養的蚵,與每年實際收成的數量,差距實在誇張,寄蚵苗的時候從不見他們有什麼大動作,收成的時候倒是從不比人少,還常看他專挑在漲潮時候,大家紛紛回家的時候才駕著舟筏出門。雖然蚵仔被偷的人常懷疑他,不過沒有當場抓到,誰也無法多說什麼。
二十幾年後,她們的小屋終於被改建成大房子,新居落成的請帖上當然沒有他的名字!
期間還常聽說,他故鄉的老婆孩子常來住個一兩晚,之後也就那樣回去,就像親友那樣來玩玩就又回家!原來,他在某個地方還有個家!!??
在大房子建成十幾年後,忽然就沒有再看過那個人,原來聽說他生病了,是中風,很嚴重,送醫院一段期間後,女人就讓他”落葉歸根”、”回家”去了!
而前面提到那個個性強悍的寡婦,曾經與她亡夫年輕未婚的弟弟發生情愫,又生了一個孩子,最後卻在她婆婆的阻撓下,男人遠走他鄉,她,又回到原來的生活,只是身邊又多了一張嗷嗷待哺的黃口,與滿心怨恨,婆媳倆從此勢同水火,終於有天婆婆棄械投降,投靠女兒去了。
說到潑辣寡婦婆媳的同居情形,由一個令人發噱的事件就可見一斑;某年開始有一貫道傳教人員來到漁村傳道,寡婦也被拉去聽道,當傳道者要求聽道的人要發誓,女人想也不想的馬上掉頭就走。事後拉她聽道的人問起緣由,她也毫不掩飾的表明;聽道要發誓?那不就表示不能罵人?那以後在她婆婆的面前不就要吃大虧了?那怎麼可以?!
愛情破滅之後,年輕寡婦比之前更堅強的挑起命運丟下的重擔,她同時扮演了強壯的父親角色,她開始養蚵,先搭鄰居的舟筏,鄰居當然也義不容辭的幫忙,不久她就發現還是需要獨立,便開始學習操作輕便的柴油引擎膠筏,買了一架小柴油膠筏後,她就開始了完全獨立的人生,她雖然不識字,卻知道該讓每個兒女接受應有的教育,學業能力強的甚至也上到大學,她自己省吃儉用的省下每一分辛苦的血汗錢,為三個兒女分別買下一個房子。
除了陽光海水與歲月無情的侵蝕所留下的滄桑容顏,她,只有一雙嚴苛生活所淬煉出來的…..佈滿厚繭,形狀枯槁萎屈的老手,現在雖年近黃昏,女人還是天天與海為伍,女兒嫁人了,兒子也離巢在外工作,家之外,她就只有身邊那片不離不棄的大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