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三下的時候,參加了一家小小的衝刺班。
美其名是衝刺,卻認識不少朋友。
靜不下來的我,仗著跟班主任熟稔,總是不規規矩矩地待在教室,反倒坐在櫃檯,在煞死當頭的五六月,為來班的同學簽到、量體溫、噴消毒液。吃飯時間,幾個比較坐不住的人,都聚在小小的辦公室,櫃檯前一字排開:哈拉打屁,唾罵著考前的苦悶,又再次互相打氣,繼續啃著生澀的教科書以及每一天倒數。
竟然是如此微薄的互動,在六月初我要打包回苗栗閉關的餞行中,收到很多基於革命情感的打氣卡片。
其中,有兩張叫我看傻了眼。
男同學A寫道:
妳身上有著我們已經失去的特質。
那是一種說是『純真』稍嫌空洞,
說是『善良』也搔不到癢處,
說是『可愛』更流於浮泛,
一種讓人辭窮,但體會了就忍不住抿嘴微笑的特質。
我很惋惜自己的文筆不足以形容妳的好,
但我常常能從妳孩子氣的笑容裡,
看到每個人童年都曾有過的,小小驕傲的夢想,以及美麗的執著。
如果人真的有靈魂的話,妳的靈魂一定很美,我深信不疑。
男同學B也說:
妳很特別,妳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
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的心沒有一絲傷痕,不被現實摧殘。
我很羨幕,也很高興遇見妳這樣的人。
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深深地注意到妳了,真的很突出。
當下,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A說他知道我或許不懂他的在乎與強忍的淚水,畢竟我們沒那麼熟。正因為如此,我更加無法理解。
想起小學曾經遭受的鄙夷眼光,拉拔起小心眼,同時早已學會課業上的鉤心鬥角。國中從未脫離班上核心的高調生活,觠養著傲慢,卻還不自覺的以為謙卑。高中才體認人外有人,登時秒殺信心。高三上,遭遇了許多人未曾面臨也不會面臨的考驗,以為時間沖淡一切,傷口卻依舊汩汩冒血,才發現自己從來學不會勇敢面對。時而比照別人更加無助的處境,樂觀迎接晴朗;時而陷落歷歷在目的痛苦,憂傷擁抱陰鬱。就這麼重複撕裂、流血、結痂、撕裂,一而再,再而三。
背負著沉重回憶與累累傷疤,捫心自問,我的純真善良可愛在哪?
遺失在嬰兒時期任性哭鬧要人遷就的率真。
遺失在小時後那捲V8拍攝的「媽媽我要吃小魚」。
遺失在五歲生日自己題名「張美人」的好笑卡片。
遺失在幼稚園大班陶藝時間想著點心捏出來的四不像章魚。
遺失在低年級畫的法國捲篷篷裙蝴蝶結眼睛裡有星星的小甜甜。
遺失在一切劣根性萌芽的瞬間。
脫離童年的我們,嘗試尋回遺失的美好,以為赤子之心只是忘在昨夜狂歡,卻不知道那只是自己奮力模擬的假象。
最後才驚覺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於是,沉淪另一次辦家家酒。私底下我們都不要長大。
去年,A寄來一張生日卡,道:「就是妳,我們心目中的天使。」
對不起,我已經不是天使了。
早就。
Not Angel Any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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