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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1 06:27:49 人氣(1,397) | 回應(0) | 推薦 (0)

劍橋,一段昆德拉式主題的輪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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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於誠品好讀雜誌2005年九月號。照片就是老鴨。)


「每個開始,畢竟都只是續篇,
而充滿情節的書本,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辛波絲卡《一見鍾情》


你不曾來過劍橋。

但你卻一直「記憶」也想像著關於劍橋的人事物,來自他人的描繪與述說早已不知不覺銘刻於你的心版。康河、雲彩、草原、尖塔、教堂…,所謂「劍橋」,一個比真實還真實的擬像(simular),成了自己在二十世代末期嚮往的方向。毫無疑問那時你清晰知道,定要朝它而去。這是必然,於是沈重,而有價值。這三位一體思維完全是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的判斷。

【秋夜:重,與輕】
不安還是有的,再美好的自己想像或別人經驗,都掩蓋不住你對未知生活的複雜情緒。坐在從倫敦國王十字車站出發的火車,你看見玻璃窗上自己與廣袤油菜花田的疊影,你很清楚,這終究不是徐志摩和陳之藩或任何人物的再現或朝聖,這段旅程只能是你自己的。「這趟旅程是為了發現我自己的地理學」,果戈理(Nikolai, V. Gogol)如是說。

初秋的某夜你抵達,除了滿地枯黃的落葉被風捲著一起跳舞,這小鎮迎接你的戲碼竟是一段荒謬劇:鐵路嚴重當機,乘客們被迫在幾哩外的不知名小站等待接駁公車進城。糟糕的服務態度、無效率的調度、習以為常的無奈,你在異常冷冽的秋風中接受英國生活的震撼教育第一課。

終於來到這不知已「看過」多少次的國王學院前。即使是晚上,你仍感受到街景如畫。時間銘刻在這廣場的每一個細節,即便連禮拜堂前那棵巨大的七葉樹也令人讚嘆。租售學院禮服與長袍的老店、每半小時新鮮出爐的太妃糖小舖、展示本地藝術家傑作的精緻畫廊、有著一整排深色木櫺落地窗的咖啡館、滿屋子充塞著大大小小泰迪熊的專門店…暗夜中兀自亮著神秘光芒的櫥窗一字排開。

拖著沈重行李,匡啷啷地穿過古老學院的中庭、依循著石板道來到康河畔,你深深吸了一口帶有濃郁青草味的空氣,讓自己清醒地在霧色中搜尋各類印象及其影子。儘管,中世紀的老建築們早早入睡,連瓦斯燈都醉醺醺地瞇著眼。這是你和它的第一夜,與其說一切新奇陌生,不如說一切「déjà vu」(似曾相似)。你想起瑞典民族學家Orvar Lofgren一個精準討喜的命題:「異國情調的熟悉感」。

許久後,你在不知名雀鳥的探問中醒來,睡眼眐忪躺在淺水藍的床單上,仰角面對窗外未明的暗紫天空。

你確曾來過劍橋。

發著呆,你感覺一縷冰冷空氣從窗櫺縫隙悄悄鑽入面頰的毛細孔。是的,你就住這了:莊園路三十九號「蚱蜢居」,一棟維多利亞式庭園宅邸,二樓邊間的大房恰如E.M.佛斯特的小說名:「A Room with a View」。在前夜飄過雪的隆冬清晨,你只聽到唱盤中發出的微量德布西Arabesque鋼琴聲。沒有人車經過,這般尋常的一日之始,總是美麗而孤獨。

【冬晨:輕,與重】
寒冬難得露臉的太陽,輕拂著地表那層薄雪。天空大地一片銀亮,把陰森的老屋、枯乾的老樹、消沈的老心,全都打上一層光蠟,強迫你抹去陰鬱跟著開朗燦爛。緩慢走在小徑,把冰冷手掌交叉藏在小牛皮獵裝包裹的胸前,你喜歡這樣的散步姿態。穩重而輕快,凜冽而溫暖。偶爾會有些粗糙俗濫的「偽詩」輕敲起腦門。比方說,像「Hush my dear, snowflake babies just sleeping∕they’re dreaming of the sky」這類蹩腳短句。

你總在國王學院雄偉的門樓下駐足,當然不是為了和擁擠的觀光客一起拍照或讚嘆,而只是例行地重複一些極其簡單但卻幸福美好的動作。比如說,你喜歡和高壯的門衛伯伯聊幾句天氣,或觀察在門拱上築巢的燕子啾啾來去。而在這之前,你可能剛去查了自己信箱看有無故鄉的音訊,或者才剛在門口那個老式維多利亞皇冠紅色郵筒,投下了你深切的思念。

你終究是喜歡這個學院的,儘管它偉大的盛名與你毫無關係;甚且,在這裡屈指可數的台灣同學讓你感到的不是孤傲,而是恆常的孤獨。國王學院這名字雖然貴氣,但其實卻是眾多驕傲老派學院中最平民可親、自由開放的。它接納來自公立中學藍領家庭學生的比例最高,它是最早招收女生的學院之一,它也率先廢除了至今仍有許多學院餐廳堅持實行的階級分坐制。

學院裡喝酒的地方叫「凱因斯吧」(就是那位當代經濟學巨擎),電腦中心叫「涂靈室」(數學家Alan Turing是電腦原型的發明人),圖書館裡則有許多大師捐贈的書籍(像是社會學家紀登斯、史學家霍布斯邦、以及曾獲兩次諾貝爾獎殊榮的生化學家桑格等)。然而最有班雅明所謂「靈光氛圍」(aura)之處,還是在大門進去左轉上二樓那房間,小說家E.M.佛斯特在那裡度過了生前最後的二十多年(如今已改作研究生公共休息室)。你經常買份薯條漢堡,坐在壁爐前的舊沙發慢慢吃著,而那位眼神憂鬱的老先生就在一旁的黑白照片中陪伴,他是你從十六歲讀《翡冷翠之戀》後即深深仰慕的一代文豪。據說,一直到佛斯特在1970年過世之後,他壓抑隱藏了近六十年的出櫃之作《墨利斯情人》才在這房間被發現。如果真如維吉尼亞吳爾芙所形容,佛斯特像隻深藍色的蝴蝶,那麼他的房間,也是你正啃著薯條發呆的地方,就是他幽蔽而安詳的蛹。

穿過中庭往河走,一年四季總是油亮著的大片綠地,牛群低頭默默吃草。你一直覺得這般景致絕對是種視覺系的心靈療癒。「永遠不死的牛群啊!」這是佛斯特《長路漫漫》的開場—幾個學生對著此景發出議論:「牛群一直活著…無論我等身在劍橋、冰島抑或死去,牛們都將永遠活下去」。你酸澀一笑,繼續走著,身子已暖了許多。在重與輕反覆辯證的同時,昆德拉《笑忘書》裡的主題也在律動。

【春午:忘,與笑】
三月後園(The Backs)裡的一切都是讓人忘記沈重與哀愁的百憂解。一條優美蜿蜒的椴樹林蔭小徑帶領人們穿過草地。粗壯的樹幹與康河的分流之間,是一整片爭相冒出頭的白、黃、藍、紫色小花:風信子、水仙、銀蓮、鈴蘭、藍星星和棋盤花。從後園眺望國王學院,那如畫景致據說四百年幾無變化。前景是楊柳低垂、扁舟葉葉的康河(以及那座令徐志摩醉心的三環橋),其後則是一整列典雅的建築奇觀:古典主義的院士樓、後歌德式的禮拜堂、和文藝復興風格克萊爾學院,對稱而炫耀地羅列在後園壯闊的草地上。

這美景的確令人忘憂。但作為一個研究生而非度假者必須戰戰兢兢對抗課業的現實,卻總是在你忘卻的同時,由後園反向遠方的一座五十米高塔來提醒記得。它是大學總圖書館,讓你又愛又恨的一個標的。這座正面看來成一個「凸」字形的深褐色龐大建築,你怎麼看都覺得頗像台灣總統府。根據法律規定,英國境內發行的每一種書,出版社都有義務要捐贈一本到這裡。於是不難理解為何你總是在裡頭迷路,畢竟七百萬冊且仍在持續擴增的規模,只能用書海浩瀚來形容。甚者,一個小小劍橋市鎮除了這個大學總圖,還有一百多個學院、系所和公共圖書館、四大家如誠品規模的獨棟書城(包括聲譽斐卓的大學出版社門市)、以及散見於巷弄的各類古書小店。歌德曾經讚頌耶拿(Jena,位於德國中部)是個「以知識堆積起來的城市」,若用同樣標準來看,劍橋應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反覆遊蕩在輕盈的繁花盛開的後園小徑,以及沈重的智慧積累的書櫃走道之間,天生是個浪遊者的你還需要更多呼吸的空間。據說維根斯坦當年在劍橋,寧願看推理小說而不願讀哲學期刊,愛去電影院看西部片更勝於參與學院的討論會。你當然不敢自稱追隨其後,但每週必去藝術電影院報到的習慣卻已養成(尤其是午場觀眾最少的時刻)。此外,你也愛逛市集愛闖巷弄,幾乎想把這古城裡的每一個店販、每一戶建築都好好閱讀。通過三一巷去超市買菜是你百走不厭的路。這條窄巷被兩座古老學院的高聳磚樓夾在中間,巷旁的斑駁石壁、厚重木門、玻璃油燈,共同構成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氛圍。當然,你不會忘了去眾聖花園的手工藝市集尋寶,然後在旁邊幽暗小巷裡的可愛乳酪店,買手工義大利麵、私房醃大蒜、和本地農莊自產的蜂蜜。

晃蕩了一圈,你再次回返河畔。悠悠康河,總是能讓一切思考與情緒載浮載沈。也於是,你想到了撐篙。那個劍橋夏日午後必彈的調子。

【夏暮:笑,與忘】
跟學院門衛借了船鎖的鑰匙,一個綁在黃色橡皮小鴨身上(以防掉入河底)的可愛玩意,原來那是你網路暱稱的典故。你老是抱怨劍橋的「浪漫」是一種過度建構的刻板印象,罪魁禍首是這條細小的康河,始作俑者則是曾在此撐篙的騷人墨客。不過話說回來,你終究無可救藥地愛上這項休閒。

撐篙的動作若要流暢必須經常練習。站在狹長扁舟的尾端,不費力而悠哉地向著河裡抽插長竿,讓船以一種舒緩的節奏輕巧滑行。是的,這個運動的本質相當音樂。你喜歡把船划到水流靜止而過往人少的曲折處,閉目斜躺,讓嘴角微微上揚,不需原因地傻笑;讓腦袋放空,什麼壓力都不記起。不愛露臉的太陽照例和雲朵玩捉迷藏,總是清新的楊柳彎身親吻幽靜的河水,三五成群的小鴨華爾滋般地划行而過。你有些後悔,忘了帶瓶水果甜酒上船小酌兩口。或許做作,但總須如此。

撐篙划舟行經康河三座名橋,對觀光客來說是必遊的旅程,對你而言更像是一種通過儀式(rite of passage),每年入夏你駕著舟這麼來回一趟,對自己宣告:「又是你最愛的季節來臨,所以凡事不如開朗以對」。數學橋,你喜歡它巧妙幾何構成的直觀美感,更勝它那難辨真偽、據說是由牛頓親手打造的傳奇故事。克萊爾學院的三環橋,你喜歡橋上那十三又八分之七顆的石球,也喜歡欄杆浮雕上騎著海豚的希臘神話歌手Arion。嘆息橋,有著與威尼斯同名建築的新歌德式蓋頂。橋底完美的弧度、波光粼粼投射其上,你每回航過都想仰頭親吻那石磚那光影。

如果可以,你真想把這片刻、這天空、這河水、這老橋、這楊柳,這一整條康河美麗的片段,全都包裹快遞寄予在擁擠台灣都會中勒緊發條努力著的親友。如果可以,你也想把這樣的情境與感覺,牢牢黏貼在堆滿冰冷書本與艱苦論文的書桌上。如果可以,你微笑著,想就此遺忘身在異鄉無論如何總是存在的疏離感與違和感。

傍晚微涼,你再次穿過林蔭小徑沿著莊園路回家。橄欖球場一旁的木造圍牆破了個缺口,由此隙縫望去竟是一抹淡紫微紅的天光。你不禁胡思亂想著,那缺口說不定是哪隻冒失鳥兒疾飛衝撞的結果,而她正趕著去赴仲夏夜的精靈聚會。回到古樸溫暖的「蚱蜢居」,你癱坐沙發凝視天空瞬息萬變的顏色。劍橋一切的點滴細節,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這麼多年來的輕與重、笑與忘,你除了榮耀與疲憊,難道沒有更深情的銘刻。你閉目著,你記憶著,你遺忘著,你夢想著。窗外無預警地下起了雨,淅瀝淅瀝地說著似是而非的答案。

然後你醒來,一道雨後彩虹若隱若現,漸暗的天空有一種幸福與毀滅交疊的顏色。昏昏矇矇中你憶起「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這首美好的歌,在即將離開的前夕。當一個休止符到來,在淡入與淡出之間,你或許有點疑惑:

你可曾來過劍橋?

台長:李明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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