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片名:Visage
導演:蔡明亮
編劇:蔡明亮
演員:李康生。Laetitia Casta。Fanny Ardant。Jean-Pierre Léaud。陸奕靜
備忘:來了,是亮
像一種你以為的光突然消失了那樣令人感到傷懷。
一直,我很無奈於蔡明亮談及作品總將之推至「藝術」的高度,他並無需藉語言來證明自己、提醒他人,反之更像不甘寂寞者。除外,我依然熱愛著他的過往作品(是的、過往的),不憑恃影像技藝與後製調校所呈現出的靈光乍現之經典場面,每每挾帶對人情世故與情感流動的酸意和孤獨感,一種結構與概念、意識合而為一的龐大隱喻,然而,當飾演沙樂美的女演員背對鏡頭涉過地下水道時在水面折光嶙峋的空間裡一手撫牆而去的畫面,頓然有王家衛上身的錯覺,不是蔡明亮嗎?這不是蔡明亮吧?!一旦工於設計,便破綻百出,再無擲入人心的紮實感。流於形式的空殼。即便蔡進入藝術殿堂(究竟是他以為或是誰以為?),踏上法國、羅浮宮、楚浮的身邊,但手頭上所持有的還是那些水、床墊、靈魂觀、魚缸、李康生…蔡不像侯孝賢在東京與巴黎做了謙虛的觀察者,僅像一名觀光客將慣用的日用品裝入行李就來了,攤開才發現保存期限過了、電壓不對、語法格式不同(除了場與場因太重視雕琢於畫面而斷裂,故事本質也在台法之間形成難以融合的扞格)…
當水龍頭又壞了、窗鏡面被一貼再貼、床鋪又再漂了出來…我很難想像究竟這樣的個人標誌的重複,用意何在?即便絕美如昔、隱喻仍深,然則這些彷如蔡明亮的名片般的場景不斷如鬼魅重現,一來降低了神秘感與新意,二來不免讓人擔心與困惑——蔡陷入困境了嗎?關於電影與藝術的等號之辯證。似乎他太偏執於自我的藝術性,又急於定位自己於某種高度之上,導致本回出現前所未見的窘境與疲乏(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一張面目蒼白的臉。
與其臆測劇中劇的人物底細(真的蠻討厭那種挾帶神話隱喻的故事情節,格外令我疲倦欲睡)、當莎樂美(Laetitia)、希律王(Jean-Pierre)、希羅底(Fanny)逐一亮牌後,究竟誰是聖施洗約翰?是一直隱藏於畫面邊緣的神秘男(諾曼)或根本是導演自己?更讓我留意的是那種又寂寞又畏愛的情緒。電影裡持續有一股「離席」的氣氛圍繞在劇中人身邊,可能是一頭鹿、一名母親、一堆大師導演、一種對電影的渴切、一個時代…「你為什麼不看我的臉,看了你便會愛上我的。」因母歿而傷懷的導演,無法直視L的愛,或許是他不願碰觸愛(寧願於樹叢中與陌生人聊以慰藉)、因如此便承認了自己的寂寞,甚至拒絕言及母之死(起初他慢慢探入重病母之褲擋裡的手與曲折的意識)。所有的離席起了交互作用,互引互解,最後當導演彷若在莎樂美的舞下死去,才繼而重生,死去是解脫、也是對自我的再確認——或許他可以的,關於愛,末場他與蔡雙雙來到環形池邊,逆時鐘步行如倒回時間之初,敢於碰觸失去的記憶,終能尋回「失物」(鹿、母親、大師導演、對電影的渴切、時代…),「康、慢慢把牠引過來…」畫面裡的蔡如此說著,畫面外的蔡也對觀眾說著某種對於經典時代太快流逝的神傷(母親的靈魂提著行李離開了)。
依舊是蔡所擅長的母題,然則在空洞且缺乏緊密繫線的場景轉換間,情緒本質消失了,徒留形式。當我望向一幕幕神采奕奕的魔幻景致時,內心卻懷念著過去那些蘊含著爆發力與神思的片段,心靈則異常想睡…或許這是一個轉折(一個蔡對電影年代的致敬),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愛情萬歲》那種揪心的傷楚了…
評:★
〈最多給它五粒〉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