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像行進間的電影突然淡出,一塊闃靜純黑的畫面底布卻是此前氣氛的歸結)。
記得某些午夜當我於床上不勝睏倦而緩緩陷入意識貧乏之狀態裡,父會從客廳巡來,撳閉電視電源鍵或偶爾是收起攤置手邊的書,繼之取下我的眼鏡(往往在那手臉輕觸瞬刻我敏感地醒轉又翻過身讓睡姿成立),然後關閉臥室光源,黑暗,時間輪廓消失,我感到一種自己始終被他看顧著的安全後,沈沈睡去。
電影《橫山家之味》裡一場景是家人因早逝長子祭日而餐聚吃食邊嘮叨著瑣碎小事,途中經某提議眾人一起離開了餐桌,餘下情感疏薄(大抵是傳統家庭裡易因人生規劃或理念見解之差異便如稍有扞格的卯榫以致情緒流通甚微的父子典型)的次子及其父,兩人反覆摩挲跪坐的大腿(互不知那種沛然的尷尬),僵硬、沈默,且開始總得先拋出幾句偏離甚遠的話才能慢慢繞回意義的核心…
想起草草結束的幾回對談(關於緩慢的債務清償進展),過程中多迴避父的眼神,或因不忍直視某些他驟然掠過的憂傷,又或自己不願被看穿以致設下了防區,平謐靜緩的距離(對傷楚認知更深時,漸至消失的如戲劇裡強大直接的情感)。我們不曾長談一場球賽、一部新電影或一則新聞的省悟,然而在與時間、物質的周旋中,卻背靠背般地相互倚賴(想起軍旅會客日,遠來的父因舟車勞頓而在我身側閉目暫歇;童年遠遊時偎著父的背,隨摩托車速前行,風溫暖地吹…記憶的光源無盡延長)。
很多時候,各自於房內和客廳調換電視頻道,料理東西軍人間菩提從台北看天下中華職棒20年魔鬼悍將新聞夜視界國光幫幫忙…後來發現在某個瞬刻竟因同一節目裡諧星耍弄的老梗而笑。我們如此陪著對方,即便沈默即便困頓仍擱置眼前,但彼此存在的本質確然在時間中靜靜勾勒、成形、強大。
另幾個無人之夜,返家後展開燈源,那時並不孤單且安穩如常,我想像相同處境裡的父,換上拖鞋室內服翻讀報紙飲茶洗澡…「我一直都在。」我想這樣告訴他。
開燈(像開場或換景時一片黯寂的舞台突然投來張揚的聚光燈束,我知道它總可以在正確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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