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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漠人間的最後溫情-歐亨利的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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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2.28.)

最後一葉落下後,便是黃昏了。來到這裡,是為了履踐二十年前的盟約。遇見風燭殘年的老畫家,用油彩凝住生命的餘暉。原來菜單裡有破鏡重圓的密碼,而寂寞是化敵為友的契機。聖誕節來時,你要送心愛的人什麼禮物?

有些小說與電影是以「結局」取勝,在書末或電影結尾的字幕往往還不忘加上「勿洩漏結局」的警語,以免妨害了其他人的觀賞樂趣。電影方面譬如《靈異第六感》、《神鬼第六感》、《陰森林》(The Village)。短篇小說方面《巧克力冒險工廠》的作者Roald Dahl及《本店招牌菜》的Stanley Ellin都是箇中佼佼者。Roald Dahl的短篇小說集索性就名之為《Tales of the Unexpected》。不過,我讀他倆的短篇小說,固然峰迴路轉,但總覺得看到的只是嫻熟的文學技巧和智性上的趣味,深層的心靈悸動卻付之闕如。在忘記結局以前,絕對不會想要再看第二遍。歐亨利(O. Henry)的小說則不然,出乎意料的結局之外,滿滿是溫馨的感動、辛辣的幽默、人類的歡喜與哀傷、人性的高貴與弱點…,讓人拍案叫絕、回味無窮。所以他和愛倫坡並列為我最喜愛的兩位短篇小說家。

《聖誕禮物》(Gifts of the Magi)和《最後一葉》(The Last Leaf)是歐亨利最著名也最感人的作品。我們兒時應該都讀過這樣的故事:一對阮囊羞澀卻深愛彼此的夫妻,在聖誕節到來時絞盡腦汁、煞費苦心要為對方準備最好的禮物。一個纏綿病榻的年輕女畫家,竟將生命之光彩與希望懸繫於狂亂秋風中的長春藤葉,她深信當最後一葉凋零時,她也將隨風而逝,此時該如何鼓舞她求生的意志?

原來真愛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犧牲與成全。在歐亨利的小說中,處處是人間情愛的謳歌。《一段不為人知的戀情》(An Unknown Romance)是闋空靈優美的詠歎調,《世外桃源的過客》(Transients in Arcadia)宛若大和拜金女的百老匯版本,《菜單上的春天》(The Detective Detector)是破鏡重圓的傳奇、《出租的房間》(The Furnished Room),《入場券》(In Mezzotint)奇詭憂傷不下於愛倫坡的《情約》(The Assignation),《愛情迷幻藥》(The Love-Philtre of Ikey Schoenstein)、《尋寶記》(Buried Treasure)、《伯爵與婚禮的客人》(The Count and the Wedding Guest)、《財神與射手》(Mammon and the Archer)讓我們看到愛情是如此工於心計,後者更為「錢是否可以買到愛情」作了有趣的辯證。

歐亨利本人的愛情與婚姻亦極富戲劇性。西元一八八六年,歐亨利在慶祝州議會新廈落成的舞會上邂逅了嬌小玲瓏、細心虔敬的Athol Estes,隨即墜入情網。女方之父母憂慮歐亨利的經濟狀況,因而不贊成兩人的婚事。一天,Athol到城裡為母親辦事,卻恰好在街上與歐亨利不期而遇。歐亨利說什麼也不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叫了馬車把兩人載到教堂,Athol卻發現衣服破了個洞,說什麼也不肯走進教堂。歐亨利便蹲下身去用別針把破洞別住,兩人就在祭壇前結了婚。斯時歐亨利25歲,Athol19歲。然而好景不長,Athol婚後身子一直十分孱弱,生了女兒馬格麗特後,更常在生死邊緣徘徊。後來在一八九七年不幸撒手人寰,芳齡僅29歲。到了一九0五年春,歐亨利突然接到一位童年好友Sallie Coleman的來信,兩人開始通信使友情復活,進而互定終身。

歐亨利曾因被控侵占第一銀行的公款而遭判處有期徒刑5年。這是否是一樁冤獄,已成文學史上之無頭公案,而我們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也許正因有身陷囹圄的經驗,歐亨利筆下常常出現寬厚的執法者:名作如《歧路新生》(A Retrieved Reform)、《心與手》(Hearts and Hands)、《二十年後》(After Twenty Years)。《二十年後》可能是歐亨利所有作品中時空跨度最大、也最適合改編成劇情長片的一篇。一個人願意冒著怎樣的風險去赴一個二十年前的約定?這是一個關於深摯的友誼、諾言與掙扎的故事,加以歐亨利高明的敘事手法,十分令我動容。輕諾必寡信,人生本就是重然諾。而我一向欣賞不輕易給承諾但一給承諾就一定會做到的人。

歐亨利刻畫大都會的忙碌與漠然更是淋漓透徹,且看《使圓成方》(Squaring the Circle)中的這段描述:

「他將身子倚靠在一座石建大樓的銳利牆角上。數以千計的面孔在他面前掠過,沒有一個人向他瞧上一眼。一陣突如其來的愚蠢恐懼攫住了他:他覺得他已經死了,變成一個幽靈了,沒人可以看到他了。接著,這座城市就以冷漠扼殺他了。」

《忙碌經紀人的羅曼史》(The Romance of a Busy Broker)及《駕駛台上的御者》(From the Cabby’s Seat)中忙得忘記自己到底結婚沒的男人,更是令讀者忍俊不禁。然而,即使在忙碌生活的步調裡、在廣漠荒涼的人世間,經歷了牢獄之災、愛人驟逝種種的打擊與磨難以後,我們發現歐亨利依然篤信人性本善。他筆下似未出現過真正大奸大惡之人,連《紅酋長的贖金》(The Ransom of Red Chief)中的綁匪都憨厚笨拙,被肉票耍得團團轉。他筆下的角色往往見義有為、寒冬送暖、為善不欲人知,能通過人性自私貪婪的試煉。歐亨利也相信命運、相信緣分,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該在一起的總是會在一起的,即便有洪喬之誤、情敵作梗等等的波折。即便懸隔兩地多年,情遠得不知該不該信相思,我們依然會再相遇相愛。

據說,歐亨利的臨終遺言是「把百葉窗打開吧!讓我再看看紐約,我不喜歡在黑暗中走回故鄉…。」我覺得歐亨利像是一個嘗盡人情冷暖的老頑童,永遠用他悲憫、深情而詼諧的眼眸看著這個世間,用細膩的筆觸寫下一則則才情、哲思、趣味兼具的短篇小說。他在熙來攘往疏離冷漠的都會間踽踽獨行,尋覓獨特纏綿的情感與傳奇、美麗而高貴的心靈、日常生活中令人啼笑皆非卻又發人深省的場景。永遠抱持著樂觀進取的信念,永遠不放棄希望。在故事的結尾,永遠給我們意想不到的驚喜。原來我們每天在街上、在市場邊遇見的人,他們的心和世上所有的名勝古蹟一樣豐富。我們無法旅行回歐亨利創作這些傑作時的紐約,但透過歐亨利的作品,我們重新覓得廣漠人間的最後溫情。
參考資料:
《歐亨利短篇傑作選I、II》(志文出版)

都會聖誕禮物都市愛情忙碌歐亨利
台長:Brsu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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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看完了,寫得真好。
如此精闢的閱讀筆記,值得嘉許,
也勾起了讀者的興趣,想一窺歐亨利的悲憫深情世界。
把《歐亨利短篇傑作選I、II》列入預購書單ing....

「把百葉窗打開吧!讓我再看看紐約,我不喜歡在黑暗中走回故鄉…。」
啊,這話讓人低迴不已.......
2009-03-02 08:27:56
版主回應
謝謝,「情遠得不知該不該信相思」是從妳的美詩〈無端〉借來的,這首我也很喜歡!
2009-03-07 15:58:48
旅人
謝謝介紹,更多了解這位小說家

晚安
2009-03-06 01:13:23
版主回應
歐亨利和愛倫坡並列為我最喜愛的兩位短篇小說家。愛倫坡的介紹我已經寫了那麼多篇,對於歐亨利卻似乎一直機緣未到,這篇第一段寫好後又放了好多年,總覺得對他有些過意不去。幸好在今春終於完成此篇,了卻一樁心願!
2009-03-07 15:59:42
旅人
愛倫坡,好像也寫詩耶

午安
2009-03-09 16:36:17
殷墟劍客
好久沒有上你的網站,看了你的留言,提醒我已好久沒上別人的網站參觀,總是因為自己太忙。我不太有時間閱讀,歐亨利的名字早已知道,今天總算稍微知道他的寫作風格,謝謝。
2009-03-10 15:06:08
版主回應
最近在閱讀張曼娟的《風月書》,深情蘊藉、如詩的美文配上娟秀的字跡。完全不依順序地信手翻閱著,目前最心有戚戚焉的是〈熟悉〉這一篇。

所愛之人不愛你,不愛之人又癡戀不去。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卻不見得亦如是。感情的難題總是存在於不等式關係,無法自控,亦無從勉強。悵惘無奈間徒留遺憾的美麗。或許真如友人所言,隨著時光流逝、事過境遷,即使見到曾經在意、傷感的對象,也很滿足於自己能真摰的把對方當好友的感覺,因為我們已經有足夠成熟度去面對過去的自己和過去的一切。

且隨緣隨喜吧!
2009-03-11 14:14:07
霜霜
2009-03-11 11:22:27
版主回應
Congratulations!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林和靖

姜夔自度“仙呂宮”曲。張炎以設荷葉,改名《綠意》。茲以姜詞為準。一百十字,前片五仄韻,後片四仄韻,例用入聲部韻。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裡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裡,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姜夔‧疏影
2009-03-14 21:16:33
昨夜微霜
//對了,我又訂了張曼娟的《永恆的傾訴》。這一系列戀物誌的文字先前在時報三少四壯集連載時我就很喜歡。 //

《永恆的傾訴》上架時我就買了,很不錯看。
原則上比起張曉風,蘇偉貞,簡媜,朱少麟...她們來說,張曼娟還不算我最仰慕的女作家,不過從〈海水正藍〉開始,她的書訊上市,我幾乎都會順手從書局抱回來。包括美食的〈黃雷聽魚〉還有〈百年相思〉、〈人間煙火〉、〈溫柔雙城記〉〈天一亮就出發〉〈不說話、只作伴〉....對了他還有幾本以古典詩詞為引的〈人間好時節〉〈曼‧調斯理〉〈時光詞場〉〈愛情,詩流域〉這幾本我喜歡較加分。不過像〈張曼娟妖物誌〉這類的,皇冠雜誌連载的時候看過,我並不喜歡的我就不會再買單行本。......整體來說,我仍是最愛《風月書》這本。
2009-03-11 23:15:57
版主回應
由衷感激妳推薦風月書給我!

簡媜的《女兒紅》是十分經典的作品。
最愛〈四月裂帛〉這一篇。
2009-03-14 20:57:04
昨夜微霜
喜愛風月書的原因之ㄧ:

〈風月書〉讓我更窩心的記憶,是一次的偶然與默契。
那天我剛從書架上把張曼娟的〈風月書〉挑下來當枕邊書,隨手翻閱,又一次愛上那首〈月光箋〉,闔上書去關電腦準備睡覺,就看到文友翎翎來我的心房也同步留下那首〈月光箋〉留言時間幾乎和我閱讀時間無秒差......

決定寫信給你
在有著這樣好的月色的夜晚
但,應該選擇怎樣的詞句與文字
我們之間的情感含蓄又隱密
還有著不能說的幽微
今夜,借月光為箋
用河流剪裁,以山月分段
一座又一座城市,便是斷句

我沒有才思,有的僅是情意
不能封緘,無法投遞
我的坦白與真誠,全然攤開,不再掩蔽
遲眠的人都看到,似緞光華,如霜美麗
__________(月光箋/ 張曼娟)
2009-03-11 23:17:49
版主回應
〈月光箋〉我也喜歡。
感情的歷程上,除了相戀的歡愉和失戀的痛楚外,有更多幽微的情事。

文友間的交契與靈犀,在在令人驚喜。
2009-03-14 20:55:01
旅人
謝謝提供許多愛倫坡的資訊
聽說西點軍校有愛倫坡的紀念銅像

早安
2009-03-12 10:20:35
版主回應
活著,不斷地被放逐。坡曾先後因浪蕩不羈的行為被迫自維吉尼亞大學輟學、被西點軍校開除,又因為耽於杯中物而遭《南方文學信使》及《葛雷姆雜誌》革職。雖然現在西點軍校裡豎立著坡的銅像,一如牛津大學學院供著雪萊的雕像,真是一大諷刺,人生最無聊的事莫過於死後成名。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brsuny/3/1235411186/20040221183629
2009-03-14 20:50:01
旅人
深夜再來賞讀本文
更有所獲益

週日愉快
2009-03-15 04:15:14
版主回應
謝謝,希望能有更多人對歐亨利的作品感到興趣!
2009-03-18 12:48:52
微霜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navy218348/3/1312334197/20090315004943/ 我最近收到兩大箱,老師送給我的書。妳看過楊絳和錢鍾書的作品嗎?楊絳,錢鍾書的夫人,讀她的作品是由〈我們仨〉開始。
97歲了仍筆耕不墬,〈走在人生邊上〉書中對於死亡與靈魂,人和鬼有很深入探討,「人死了到哪去?」這問題也有很大篇幅的自問自答。
2009-03-17 03:38:13
版主回應
錢鍾書最有名的或許就是將婚姻比做圍城的妙喻吧!

「人死了到哪去?」
相傳,希臘哲人德謨克里特斯認為:靈魂是由一種既圓又平滑的特別「靈魂原子」組成。人死時,靈魂原子四處飛散,然後可能變成另一個新靈魂的一部分。這表示人類沒有不朽的靈魂。許多人也相信靈魂是與腦子連在一起,腦子分解後,我們就沒有任何知覺意識了。有時我倒期盼這樣的原子論是真的,不然一直在六道輪迴中打轉真的很累。所幸有孟婆湯,不然多生累劫的記憶交疊纏繞,將成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只是我們又如何知道是否有前世今生?
2009-03-18 12:47:48
昨夜微霜
//來聊小團圓吧!
我拿到書了,現正賞讀中。
順道買了《張看》
主要是為了〈天才夢〉這篇。 //


微霜回應:
看到今天人間副刊的預告了嗎?

張愛玲的自傳小說〈小團圓〉吹縐文壇春水!
張氏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再為出書辯護!
『真要小團圓燒成灰?』_____明天刊出
2009-03-18 12:12:04
昨夜微霜
謝謝妳分享給我
陳克華的〈閨中密友與書生書僮〉
陳克華起筆就是〈小團圓〉捨不得看太快
這句捨不得道出多少張迷的心聲
嗯,確實捨不得!妳呢?
2009-03-18 12:14:48
楊風
拜讀這篇大作
才知道自己孤漏寡聞
慚愧慚愧
文中提到的電影大都沒看過呢
2009-03-19 10:33:37
旅人
來賞最後一片落葉

午安安
2012-07-15 12: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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