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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09 13:54:35 | 人氣(265)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 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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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

我一直記得外婆家的三合院前有一口很大的池子,池旁有
一棵樟樹,大樟樹樹幹有一個樹洞,剛好可以藏一個小孩子。

那個池子是母親族人的重要風水池,據說夏天開滿了粉嫩
的蓮花,正廳的主神是媽祖,蓮花剛好可以拿來供俸她。所有
要進三合院的人,都得乖乖地繞過這池子,伴著蟬鳴看著田嬰
在蓮池上飛翔著,然後逸入旁邊的稻田中。沿著池旁的小徑走
出去,是一條大排水溝,我後來知道,那是清代施世榜所修建
的八堡圳,圳溝在高水位的季節常常發出嘩啦的激流聲音,因
為河床有高低落差,圳兩旁的河岸裸著土皮,上面鋪著雜草。
老樟樹雖然被挖了一個偌大樹洞,卻沒有枯死,反而每年都仍
然有有新芽嫩葉抽出,也有小麻雀來樹上築巢。八堡圳溝上搭
著一座水泥橋,橋的方向就通往媽媽小時候讀的國校。

「爸,為什麼別人都說媽媽是白癡?」我小時候常常這樣
問著父親,一邊咬自己的指甲。「沒啦,啥米白癡?你媽媽反
應卡慢nia-nia」父親總是習慣這樣回答。

我常常把指甲有黑色污垢的部份咬得精光,然後把指甲咬
得發疼或者流血。

我國小一二年級的時候,學校還沒有營養午餐,我每天接
近中午的時候,都眼巴巴看著八堡圳旁的柏油路上,有沒有出
現媽媽的身影,我等著媽給我送便當來。那時候的便當,總是
一根香腸、一顆滷沒透的蛋,一小堆青菜,湯一定是沒熟透的
白蘿蔔煮湯,我後來一直有很長一陣子,不能接受一個便當沒
有滷蛋跟香腸,大概是因為這兩年每天固定的菜色。

我總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孩子,教室的窗口就可以看見母
親站在河岸的柏油路上,在鐘聲還沒響完的時候,我就已經跑
到媽媽的身邊了。她總笑笑著拿給我便當,問我:「有沒有乖
乖喔。」我一拿到便當,就叫她快點回家,推著她的身子,希
望她快點走,在同班的同學也都出現在這門口拿便當之前。

「阿綸,你愛乖喔,愛聽老師e話喔」她又摸摸我的頭,我
一直叫她快點回去,甚至兇她。之所以叫她快點回去,是因為
我已經為了別的同學說我媽是智障打過好幾次架了。

不只是我,我姐姐,我弟弟,都為了這件事情打人或被揍
過好幾次。有次我跟弟弟被圍毆,我就專門打那個先侮辱我媽
的大孩子的嘴巴,不管其他人落在我身上的拳腳。好幾次我哭
著回家,阿嬤問我為什麼打架,我都只是一直哭,硬是不說理
由。

我高中時第一次離家在外租屋,我媽也哭了好幾天。我不
太能夠理解,當時我總是認為我媽是個惡毒的女人,每次總是
故意找阿嬤麻煩,跟阿嬤吵架,從小我就敢直接罵她髒話,我
總想我後來跟別人論辯的能力可能就是這時候培養的。

「瘋女人」我跟姐姐弟弟總是這樣稱呼她。

有年我爸帶她去算命,算命仙說媽媽身旁跟著五個鬼魂,
都是她前輩子害死的人命,要跟著她一世人。「五鬼纏身」,
她自己很害怕,算命仙說她如果總是常常違逆婆婆,五鬼會報
復得更嚴重,有好長一陣子她不敢罵阿嬤,但是日子久了,她
又故態復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考高中聯考的前一夜,
她跟爸吵架,甚至要開瓦斯自殺,吵到凌晨四、五點,管區警
察都來了,我那時發狂似地打她耳光,揚言要跟她一起死。?

那時我媽因為我要搬出去外面而哭泣,我無法理解,總覺
得她是在作作樣子。

聽我爸說,我小時候媽騎腳踏車載我要去員林街上找他,
結果媽迷路了,從員林騎到溪湖去了。我媽後來說那時候我都
沒有哭,就發呆著坐在後座,看著她焦急地找路問路回家。我
想起第一次我自己一個人作長途的旅行,騎機車從台北回彰化
,在新竹市區迷路的情形,不過我沒有問路,奇蹟似地騎到濱
海公路上,濱海公路旁是無際的海。

我期待某種夢境,夢裡是一片汪洋,從湛藍的海面到深藍
的海底,我願意存在,存在於一種全然失去界線,甚至海平線
地平線的,沒有左或右、上或下的區別的「非空間」之中。然
而,我立即反射性地告知我自己,在地圖上,並沒有我想要到
達的彼站,該死的學術直覺會立即斥責我自己,我沒有辦法摘
下長在月台盡頭的一株野菊花,就得立即趕搭一列早已命定的
列車,那緩緩映入眼簾,在遠方不斷逝去的,雨中的鐵軌。

常常一種莫名的淡默銳利地刺進我的腦穴,那像是高頻率
的尖響,卻完全沒有聲音,在深夜的緘默中激不起任何波瀾。
但它卻是如此的刺耳,滿盈著疼酸的耳蝸,那聲音彷彿自某種
禁錮中掙扎著,我自無數深夜裡仔細聆聽,但它卻像戳破耳膜
般,只留下一堆聲音的屍首。

我常在夜裡去探望一個女人。

她被關在一道無形的牆中,沒有獄卒,沒有規訓與懲罰的
監獄之中。從小,我得在沒有任何人帶領的情況下,走入一條
由光束橫陳排列而成的長廊,而長廊的盡頭,我必須隔著一面
無形的牆跟她說話。她總是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那些話語
是有溫度的,發紅的耳朵總是溫熱地接收她在我耳旁私語緩緩
的熱氣,她的臉龐和梔子花的花瓣一樣白皙,嘴唇紅潤欲滴,
眼中宛如有一個漩渦,那女人是媽媽二十多歲的樣子。

媽媽的魂魄一定是被囚禁在宇宙的某個星球裡了。

我深深地相信,媽媽稚氣的靈魂,一定還在某個被封存的
容器之中。那年,一九五五年。外公正期待著男嬰的到來,媽
媽卻來到這世上。

「生查某了嫁妝錢」外公沒好氣地說著。

三個月後的傍晚,媽媽被丟到八堡圳的堤岸邊上,外婆發
瘋似地找著女兒,前一晚還在發高燒的女兒。

我俯下身子,輕輕吻了小女嬰的臉頰,那灼熱的體溫的熱
氣騰入我的口鼻之中。星夜的堤岸上,路燈還沒有站滿八堡圳
圳溝兩旁的年代,小青蛙呱呱叫,四處蟲鳴。她的臉龐是這麼
地滑嫩,瞪大眼睛看著我。我想唱歌給她聽,唱哪首我家前面
有小河那首,我抱著她搖著,一邊問她:「妳有沒有乖乖喔?」
月亮映在她水靈的眼中,一夜星空由西向東緩緩轉動,月亮逐
漸消失在八卦山脈之中。她似乎累了,沉沉睡去。

「阿母啊,妹阿佇這啦!」大舅舅竭盡力氣喊著。

外婆偷偷把媽抱回去,不敢讓外公看到,讓她在大樟樹公
公的樹洞睡了三天。全身發燙的女兒,已經發燒兩天一夜。

從小,妳就最喜歡躲在樹洞裡面,外婆總是知道要去哪找
妳。別人笑妳是白痴,小舅就跟別人打起架來,而妳總是哭著
回到這樹洞來,一個女孩,整天無聲無息地躲在這裡面。別人
說妳是自閉兒,不想跟妳玩,妳就一個人在樹洞中玩著泥土,
摘下田邊的野花插在頭上,妳對著蓮花池中自己的倒影扮鬼臉
偷笑。學校老師放棄妳,四年級之後默許妳不來學校上課,小
舅跟我說,他總是在放學路過樟樹的時候把妳喊醒,叫妳回家
吃飯。

我陪著妳放學回家,陪妳走過那條八堡圳上的水泥橋。妳
眼中是滿瀉的笑意,就像上弦月的光亮。我曾有一度,站在圳
溝的水中望著妳,妳咧嘴對我微笑,而我止不住腳步,被水流
沖走,載浮載沉之中,我看見妳在橋上孱弱的身影逐漸變小,
最後消失。水流入我的耳蝸當中,鳴灌著一種不知名的旋律,
像是妳輕輕的吟唱。

在夜裡,我走入樹洞之中,一條長長的甬道出現,洞璧之
上流淌著泉水,滴濕我的身子。我赤著腳,在軟泥地上留下一
個個五指腳印,甬道的盡頭是妳瑟縮的身影,妳微微抬起頭看
我,離妳兩三公尺處,我蹲坐在地上看妳疲倦的臉。

我們對望著,黑暗中,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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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觀日片「現在,很想見妳」後有感而作,2005.07.09 于台南

台長: 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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