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對我而言，閱讀某種不熟悉的文類，恰似身處尷尬的時空，進退兩難，既缺乏明確的方位指示，也無力求援。彷彿在一座無名的曠野逡巡徘迴，迷濛混沌，不知去向。冰雪覆蓋了所有標記，ㄧ片茫然，難以穿越，但我又不甘貿然離棄。於是，我成了失迷的魯賓遜，陷於孤獨無緣之狀。我必須忍住性子，鍛鍊耐力，ㄧ點一點習慣書籍佈設的時空，逐步熟悉陌生的細節，才能完成那個處境設計的旅程。也許，這是不智之舉，但徒步跨越整座曠野，總讓我覺得不虛此行。
《完美的真空》是本虛構之作，卻掙脫傳統說故事的模式，而是以專家評書的方式，將十五本子虛烏有的杜撰之作，逐一披露。雖如書中導言所述，這種虛構型態以往就有，但以這種書評方式貫穿整體，恰成了獨特的創意。書中遊戲嘲弄的痕跡甚多，但出入的領域廣袤深遠。他旁徵博引，唬扯捏造，如入無人之境。作者經常在評論中交代故事情節，以便創造虛構的氛圍，利於導引讀者。當然，故事的情節佔掉甚多篇幅，以致評論偶或失焦。終究它還是以虛構為主軸，評論只是表面的化妝。閱讀間，我總想到應該有人，按著作者虛構的場景和埋設的路線，破解他營造的真空，弄假成真，讓虛構ㄧ路到底，那才臻於完美之境。
在虛構的大纛下，作者演繹跨越虛實之境的各類評論，就像在書中討論的Gigamesh(中文譯作千兆網路，取自古巴比倫史詩Gilgamesh)展示的範例，舉證歷歷、龐雜繁複、上天下海，無所不用其極，反正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ㄧ個字竟然可以埋伏、衍伸出那麼複雜的涵義，讓人深感不可思議，是作者企圖證明其博學，或展現他杜撰虛構的驚人想像？作者萊姆（Stanislaw Lem）在本篇開頭就直接點出：「這位作家覬覦詹姆斯‧喬伊斯的桂冠」，所以接下來他連篇累牘引證學術資料，目的其實更接近詼諧的模擬與諷刺，所以虛構下的作家，傾其吃奶之力，就是要勝過Joyce一籌。這就是為何《千兆網路》故事只有395頁，而評論卻有847頁。由此，也可知作者企圖。
讀者必須具備相應的想像，才能進入作者構築的怪誕時空。他只點出部分懸疑幻境，偶而戲謔詼諧、插科打諢，卻又煞有其事，我們需要充足想像來與之匹配，才能拼湊作者未烘扥的部份。作者有時創造某種詞彙來描繪其幻境，令人噴飯。例如《性爆炸》活脫是刻幻加春宮的情節，但他處理成普世危機，比1929年爆發的經濟大蕭條更加嚴重。透過他的刻劃，我們得知人類爆發了「無性」大危機。作者敘述了危機爆發的種種慘狀：花花公子整個編輯部自焚，美容學校破產，化妝品行業風雨飄搖，內衣行業也無法倖免。「無性」的末世景象，作者處理得突梯又搶眼，可圈可點。
書中經常透過各類專家的口吻，涉獵某些堂皇建構，精密設計的理論，讓人莫測高深。這其中是否也牽涉虛構呢？還是人類學術的真境？ 諸多大師曾經建構的理論，生前流行，死後也尾隨他們一道沉寂。甚或後世的人經過實驗探討，多方驗證，竟也把那些名揚一時的論述，推翻得無影無蹤了。原來名揚一時、貌似驚人的思潮，聳立偉岸的高論，竟然也和流行的裝飾一樣，經不起時代的淘洗更替。也許作者無意譏嘲理論的善變，但以虛構之名進行論述，竟讓我產生海市蜃樓的體會。
書中我必較不能適應的部份，就是作者經常涉及自然科學的論述，而那些理論的推論衍義，到底是作者的玄想杜撰，還是有準確根據？ㄧ面來說這是我陌生的領域，另ㄧ面則是他煞有其事、天馬行空的縱橫上下。他根據的是哪派理論，還是虛構的科幻情節，常讓我不知所云。 虛虛實實，難以理解。當然書中一切都是虛構，不必當真。但要捏造某些理論，沒有對科學真切的深入，想要胡謅，兩下就會露出馬腳。
以第十三篇《不可能的生命＆不可能的未來》為例，萊姆先生極盡胡掰之能事，以科學或然率的演變，導演ㄧ齣教授誕生的故事。他花費甚多篇幅，探討各類假設，回溯故事背後的歷史背景，推斷主角至終誕生的可能，跳脫時空格局，甚至扯到和長毛象拉肚子有關。他掰得天花亂墜，我們讀得趣味橫生。我只能說故事極盡所能扯淡，讓胡說八道在科學理論創建上，居功厥偉。搞科學雖講究客觀準確，但缺乏想像品味，也難成大事。也許作者的編造，證實了科學也需品味的必要。
讀完此書，搜羅閱讀的筆記，同時發現對萊姆先生對我極端陌生。查閱網路上透露的消息，讓我十分吃驚：“Stanislaw Lem passed away on March 27th”。就在去年的昨天，他離開人世。這對我而言有點科幻味道。這本《完美的真空》是在1971年出版，他著作等身，享譽國際，是非英語世界中最受歡迎、暢銷的科幻小說家。他的父親是猶太人，但已改信天主教，到了他這一代，他變成ㄧ個無神論者。納粹佔領期間，ㄧ份假造文件隱瞞了他的猶太血統，讓他得以存活。書中對第三帝國、日耳曼民族的諷刺，溢於言表，作者向來沒有隱藏。作者已經告別，但至少留下足跡，他創作的故事與人物仍待我們消化，至於能經受考驗與否，就等待後世讀者的判斷。至少這本《完美的真空》精湛的虛構，值得我輩細心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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