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時刻,讀到精采的著述,就像聽人說書,故事如行雲流水,起承轉合,生動有趣,觀眾聽了出神,不知不覺間也溶進故事的情節,捨不得抽身。可惜的是,故事總有終點。眼見頁數愈來愈稀薄,故事愈來愈靠近終點,不免感到可惜,甚至覺得依依不捨。近讀何兆武先生的《上學記》,就是這等感受。他回溯早年的求學生涯,雖然曲折(他在聯大讀過四個系,不是死當,而是興趣轉換),卻常讓我覺得春風拂面的歡悅,原來求學生活可以如此幸福。
何兆武先生的《上學記》,是本透過口述的回憶錄,時間止於1949年。採訪者文靖女士花了兩年時間才完成此書,另有《上班記》尚未發表。我猜想何先生有所忌諱,也許日後才能公開。閱讀本書,難免想起早年唐德剛在哥大所作的口述歷史。雖然何先生名氣遠比不上胡適、李宗仁等人,但內容精采、引人入勝之處,常讓人停駐回味,同時也為近代中國崎嶇多蹇的路程嘆息不已。
書中何先生回顧他求學的歷程,最主要分為兩段,一段在他初二到高一的三年;另一段也是本書最主要的內涵,是他在抗戰期間的七年。西南聯大的生活雖艱苦、缺乏,卻是他人生最精采而幸福的七年。
遍及全書最深刻也是最有趣的概念,就是作者提及當日校園裡自由的空氣。抗戰期間理應是封閉嚴酷,但事實剛好相反,這卻是他有生以來,精神最自由的時期。日後,他成為大學教師,在學術單位任職。書中呈現的聯大校風,也是他多年來從事學術研究深刻的期盼:「學術自由非常重要,或者說,學術的生命力就在於它的自由。不然每人發一本標準教科書,自去看就是了。…老師的作用正是在於提出自己的見解啟發學生,與學生交流。」作者說那時候沒有標準教科書,考試也沒有標準答案,每個老師也沒有統一的教學法。但自由不代表散漫、放肆,更和今日鬆散、逸樂的傾向完全不同。
這種自由不只反映在教師的授課講學上,也顯示在學生對知識與真理探求上,甚至由他們廣闊的涉獵可見一斑。作者在書中常提及涉獵的書籍,無論是自然科學或人文哲學,分享他受到的啟迪。最精采的部分就是,他与同輩在各方面的切磋交流。他們對人生、學術、真理、政治等等層面,幾乎無所不談。他們閱讀的廣深,恐怕不是今日的學子能以企及。學科學的人,人文素養深厚,學人文的學子,對科普著作也多有涉獵理解。所以,日後聯大產生了不少貢獻卓著的人才,證實了這種自由空氣對學術的益處。
當然,我們也得承認,當日的昆明是個特定時空,供人玩樂或閒盪打岔的事物不若今天肆虐,雖偶有戰爭的威脅,所以他們總能傾心於學習,心無旁鶩。再加上大學內自由閱讀的空間,既無閱讀或政治的禁忌,也無意識形態的干預。作者回憶當時圖書館開價式的便利,是四九年以後從未享受過的。於是悠遊書海,向各種古往今來的大師直接求教。他們是當時的頂尖學子,自由空氣提供了他們心智成長的沃土,加上師友之間多方互動、啟發、鼓勵、交會,促使他們的才華得到結實深刻的發展。
讀了本書我才知道,西南聯大由三個學校組成:北大、清華、以及南開大學。這三所大學的學生,逃難來到西南邊境,在此匯聚的也是中國最著名頂尖的學者、教師。抗戰時期環境艱難,物質缺乏,然而希奇的是,那裡洋溢的自由空氣,卻在近代中國歷史上綻放奇彩,產生諸多獨特成就。
過程中,心裡總浮顯陳平原先生心中規劃的大學藍圖:『在我看來,理想的大學應該是為中才設立規則,為天才預留空間。不因追求管理方便而一刀切,也不因標準化教學而「取長補短」,讓不同性格与才情的學生都能得到充分的表現,需要名師之胸懷坦蕩,更需要作為整體精神氛圍的「兼容並包」。』依此,我們似乎目睹抗戰期間的西南聯大,已在某些程度上超越了陳先生描繪的理想氛圍。
作者本人服膺一種讀書論,我覺得頗有價值,很能給今天連求學都以功利掛帥的人,一點不同的參考,也是讀者一個獨特的向度:「讀書不一定非要有個目的,而且最好是沒有任何目的,讀書本身就是目的。讀書本身帶來內心的滿足,好比一次精神的漫游,在別人看來,遊山玩水跑了一偏,什麼價值都沒有,但對我來說,過程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那是不能用功利標準來衡量的。」在我來看,這種閱讀就是幸福所在,收穫反而更大。由此,也使我相信一件事,那些只注意現實功利的教育形態,可能足以產生許多技術人員,卻培養不出具有遠見宏觀,具備深厚素養的人才。
書中作者回憶多位聯大難忘的師友,回憶多於評論。而一旦涉及臧否人物或評價時局,就不免觸及國共時代統治的比較。許多人物的悲劇,常是時代的悲劇,這些優異的人才,在時局變動間,常受到政局殘酷的播弄。連他自己的幾位姊妹也都是政治變動的犧牲者。作者無意討論政治,但對國民政府在抗戰後期的腐敗狀態,多所描寫,讓我們認識當日的真相。向來,據作者自述,他總和政治保持距離,所以對政治的描繪也是客觀冷靜。解放的新中國與舊社會的諸多優劣,透過作者不帶偏見,誠實澄澈的比較,讓我們清晰目睹,不為撥亂反正,而是為歷史留下紀錄。這也讓我輩認真思考,所有宣傳的說法,都必須通過時間與事實的考證,才有真相。
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作者能如此自由坦露心聲,說出心中最誠實的表白,不必害怕封鎖或干擾,或遭遇禍害,至少那些生怕株連的恐懼已不再復返。雖然這離真正的民主自由還有一段相當距離,但能在作者晚年的時光,傾聽他珍貴的求學經驗,也是我們讀者幸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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