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七九年,中國邁開改革開放的歩伐,一時間出國者多如過江之鯽,學成歸國者甚多,滯留海外也不少。居留者融入異鄉,使用異國的語言工作、生活、創作,有些人竟也闖出一片新天地。英國的張戎,美國的哈金,法國的高行健,還有後起的戴思杰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文革在他們的生命中留下的痕跡,經常成為他們擷取創作題材豐富的寶庫。
戴思杰的《巴爾札克與小裁縫》,是他以法文創作的頭部小說,推出後旋即在法國轟動創銷甚久,連英譯本也是,這不只讓他聲名鵲起,也讓許多電影公司紛紛前來尋求合作機會。電影最後也由戴思杰本人執導。故事敘述兩位知青在文革期間到遙遠的山村插隊,他們惶惑絕望,如臨深淵。然而山村雖然封閉隔絕,但危機與轉機深藏其間,透過作者精采演述,一段動人而傳奇的故事於焉展開。
本書有兩個鮮明搶眼的意象─一雙紅色的繡花鞋,還有一隻緊閉神秘的箱子。一個表明了對愛情的憧憬,另一個隱喻則是表明人對禁忌知識的好奇。繡花鞋體現了情竇初開者對愛情的豫嚐,箱子的開啟則引發啟蒙教育的濫觴。尤其在封閉的年代,箱子裡埋藏了禁忌的故事與解放的思維,在知青的探索中,產生深刻的教育,也製造了強烈的撼動。
小說中的兩位知青透過輾轉手段獲得一本書,在讀完了巴爾札克的小說《于絮爾‧彌羅埃》後,故事在他們心靈發酵,引發一連串的行動,可以說這是一本關於啟蒙的故事。透過閱讀,他們有了全新的發現,於是他們費盡心思,探求那隻箱子裡其他隱伏的寶藏。最後他們偷得那隻書箱,開啟了更多文學的奧秘,轉變了他們的命運,也轉變了他們企圖改造的愛人。閱讀造就了他們探索的里程碑。故事傳達一種可能,即是在最乾旱枯澀的年代,文學能帶來無以言宣的影響。
作者在一次的訪談中說:「作品中的兩個男知青,試圖用巴爾扎克的小說改造小裁縫。結果,小裁縫離開了他們,離開了小山村,這對兩個男知青是善意的嘲諷。」作者也透露在法文原著中有種幽默的氛圍,是中文譯本不曾透露的。但是在閱讀中文譯本,仍傳達了書中鮮明亮麗的色澤,還有此起彼落,讓人應接不暇的意象。我想這正是作者身為導演精練的運鏡,以及造景巧妙所在。
書中有段拔牙鏡頭,是我認為本書最精采的段落,最能表現作者不凡的敘事功力。首先是作者對村長的牙齒零亂錯落的描繪,譯筆精湛讓人難忘。描景敘述雖是作者專擅,但中文譯本是我近年來讀過最精采的演出。讓我摘錄一點以饗讀者:「村長的一口牙活脫是一脈山巒參差起伏的殘破景象。三顆門牙立在又腥的牙齦上,宛若史前的玄武岩,顏色黯淡無光,而兩顆犬齒則讓人想起大洪水時代的石頭,質地是粗礪代泡的石灰岩,顏色有如煙草。至於臼齒,有幾顆的齒冠上看到高高低低的槽口。」
村長的牙潰爛腫脹,央求且威脅他們必須為他拔牙。知青情急生智,便以裁縫機的鋼針為拔牙工具,作者描繪過程血腥噁心的氣氛,夾雜突梯幽默的鏡頭。拔牙期間氛圍詭秘,卻十分搶眼,充分展現黑色幽默之境。閱讀之間,我們可以感受鋼針穿刺牙肉,血脈噴張的恐怖氣氛。兩個知青藉此拔牙公務,一雪復仇之恨。
閱讀本書讓我想起一段評論,似乎遙遠,卻頗有參照之功。T.S. Eliot在他著名的《傳統與個人才具》一文中提到,傳統含有歷史意識。他強調「歷史意識使一個作家在提筆寫作的時候,不僅僅在骨髓中深切感覺自己的時代,同時也感覺到自荷馬以來的歐洲文學整體,以及其中一部分的本國文學整體一個同時的存在,而且構成一個同時並存的秩序。」
以這段敘述來參照本書,能呈現一種有趣的對照。閱讀巴爾札克是知青們啟蒙的轉捩點,但卻是源自西方文學的傳統,文革使他們與中國文學的傳統斷裂,包括作者在內。他們在文革期間接續了西方文學的歷史意識,成為那個文學整體的一部分。但啟蒙的時空卻是中國的,且是窮鄉僻壤的山村。故事演變中,兩位知青發展了中國說書人的傳統,以說書的技能,將他們閱讀與觀影的體會重新複製。這個技能改變了山村內娛樂的方式,也贏得了小裁縫的愛情,也讓我們目睹異國情調仍能在山村內尋得知音。無論是敘事者也好,說書人也好,都是講故事的人。作者讓這華洋的傳統交會,構成了一個同時並存的秩序。由此,我們也見識了傳統在作家筆下,怎樣透過不同的時空衍生、變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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