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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01 01:38:27 人氣(454) | 回應(0) | 推薦 (0)

追憶一個消逝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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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唯有經歷過光明与黑暗,戰爭与和平,興盛与衰頹,才算是真正活過。」─茲威格



留意到茲威格(Stefan Zweig, 1882-1942)是去年的事,到了今年我才開始購買、閱讀他的著作,最近我才知道,1930年代他的作品普受翻譯,居世界第一,他有不少著作都成為歐洲的暢銷書。但經過時日那些聲名遠播者,反而不若當日不知名的人。例如卡夫卡和班傑明(Walter Benjamin),皆是死後才受重視。

當日的歐洲猶太人,尤其是從事創作的文人,有不少相似處。茲威格比卡夫卡大一歲,都生在奧匈帝國治下,長在富裕的家庭,受過良好教育,都以德語創作,都在文化都會成長(奧地利、柏林、布拉格等等),正如班傑明一樣,他們很早就顯出創作的興趣与特殊的天賦,也都有一群同好,和當地的文藝圈維持彼此長久的友誼。他們所受的教育和優越的背景,讓他們能跨越諸多文化語言,吸納歐洲文化的精華,普遍來說在他們身上歐洲意識遠大於猶太思維。尤其茲威格終其一生,企盼並提倡歐洲統合,雖然有段時間他和錫安復國主義運動的創始人何索(Theordor Herzl)來往甚多,可以說他早熟的名氣和何索的提拔有關(當時何索在奧地利最具威望的報紙擔任副刊編輯),但他始終沒有改變大歐洲的思想。

Zweig比他人更幸運,年幼就展露頭角,備受肯定,日後的著作甚多。不若卡夫卡与班傑明,只有小範圍的文友知曉他們,著作也少有印行機會。今天這個局面似乎反轉了,不知名者反而上升。班傑明比茲威格小十歲,1933年因納粹流放他鄉,先後都以自殺結束生命。只是茲威格比班傑明更絕望,他雖逃到非戰區─巴西,已經脫離戰爭与死亡的威脅,不像班傑明陷於法西邊境,無法脫身,恐懼被遣送才自绝。我想起日後經歷大屠殺倖存的Primo Levi,也以自殺結束生命,自由不一定帶來希望,這是猶太人無可言宣的悲劇。

回憶錄勾勒了兩個世紀交替中歐洲的變異,生動而深刻。他的青年時代時值維也納最燦爛精華的黃金時代,继而他在歐洲各地受教育,遍遊各國,深諳歐陸最精采的文學藝術,和歐洲最知名的文人藝術家來往,可算得交遊廣闊、見識深遠,他也歷經兩次大戰,體驗戰後嚴重的缺糧与通貨膨脹。1933年後他和許多猶太人一樣流亡海外,損失了大部份家業,在異邦生存。冷靜的觀察讓他苦澀萬分,哀悼那個舊有美好的時空日漸消逝,讓他提筆書寫這本回憶錄。《昨日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正是他珍惜卻變色的一幅泛歐全景畫,既闡明他個人成長的創作之路,同時亦顯示他身後劇烈起伏的歷史時空。


身處奧地利的文藝黃金年代,那種蓬勃的氣氛,由他列舉的事件可窺一二:「我們像患了熱病一樣渴慕知道一切,了解發生在藝術科學領域中的一切。…這其中對我們最重要的事,就是閱讀。」他們在拉丁文法書裡夾著里爾克的詩,他們閱讀到手的所有讀物,他們借圖書館的書來讀,也彼此傳閱借到的書籍。但是「讓我們了解一切新鮮事物的最佳教育場所,始終是咖啡館。」為何是咖啡館?因為那裡不只是民主俱樂部,也是彙集各種雜誌報紙的地方,咖啡館文化和他們的閱讀習性不可分割。Zweig這麼說:「所以我們能知道天下事,我們有第一手材料。了解出版的每本新書,知道各地的每場演出,比較不同報紙上的評論。」而Zweig當時不過就是個中學生,但他的閱讀能量、探求新知的渴望,標示出維也納的文化氣氛。

學生時代的Zweig到過不同地方接受教育,他的見識更形開廣,他的泛歐思想也由此而加強。在柏林受教育期間,在他人鼓勵下,除了創作外,他也訓練自己從事翻譯工作,我覺得這對有志創作的人來說是個極有價值的鍛鍊,當時德國教育相當自由,Zweig有充分時間發展他的興趣,他說:「至今我仍然認為,從事文學翻譯是讓年輕作家更深刻、更創造性地了解母語的最佳途徑。…絞盡腦汁去發掘外語中這些最獨特的表述方式,又在母語中找到与之對應、同樣生動的用法,這種苦思冥想對於我而言始終是一種特殊的藝術創作樂趣。」這種訓練孤寂而艱辛,但樂趣也在其中。

Zweig提到他創作的一個傾向,無論他作品的文類為何,無論是詩劇、傳記、或歷史文體,他始終關注失敗者的悲劇。他說:「在我的傳記作品中,我的主人公不是現實中取得勝利的人,而是在道德意義上立於不敗之地的人。」所以他注意伊拉斯摩斯(Erasmus),而不是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讀他的《人類群星閃耀的時刻》還有《斷頭王后:Maria Antoinette》我特別注意這個特點,以及他對失敗人物的關注与描寫,例如:他分析滑鐵盧戰役中拿破崙失敗的重要因素,提出了一個關鍵人物─格魯希(當時擔任拿破崙的元帥),Zweig說他是個平庸之輩,卻在最重要的時刻掌握了命運的權炳。由於他的誤判,使得滑鐵盧成了拿破崙兵敗一個不可逆轉的界碑。有的百科全書中肯定Zweig對歷史人物的刻劃,從回憶錄還有其他書籍都可看出他對此道之擅長。

他對時局的觀察十分留意,對這兩次發生在歐陸的世界大戰,深富洞察。第一次大戰發生前後,歐洲人對軍國主義這種稱謂十分排斥,可以說他們對文明的態度仍舊嚴肅誠懇,他說:「1914年的時候在人們看來,文明還是高於強權。諸如『神的利己主義』和『生存空間』這樣的口號全被視做不道德。」他比較這兩個戰爭的差異,由此也看出歐洲人心態的丕變:「我必須再三強調,在1914到1918年的時候,人們還有辦法喚起世人的良知,一個國家的藝術創作和道德元素在戰爭中還能有一定的影響,成為受人重視的力量。各個國家還在謀求人類的善意,還沒有像1939年的德國那樣,以非人的殘暴將他狠狠踐踏。」他沒有機會等到二次大戰結束,也無法目睹歐洲重建。但他所形容的殘暴對歐洲人與其文化的摧殘嚴酷深劇。

1917年大戰接近結束的時刻,Zweig的劇本《耶利米》準備在瑞士演出,讓他有機會出國。奧地利雖然參戰,但劇本反戰的言論,竟仍能在奧地利印行暢銷(戰爭初期狂熱的愛國情緒已略有消退),甚至連主戰派都對他保持敬意,這顯示歐洲在第一次大戰期間尚未喪失文明的氣息。當時瑞士雖保持中立,但充分的言論自由卻等於另闢戰場:「那裡什麼人都有,但都是過客。在那裡,可以聽見各式各樣的的見解,最荒謬的和最明智的。」那些熱烈的爭論讓他感到興奮,也同感疲倦。但奇怪的是,作者卻觀察到「在精神上,大家對戰爭的感受比在祖國時更深切了。因為,人們在這裡能夠更加客觀地看待戰爭,完全擺脫了勝敗造成的民族利害。」

在瑞士停留的人形形色色,除了激辯的人群,還有另一批人,或是超凡物外;或是陷入糾纏,無法化解戰爭帶來的矛盾,Zweig刻劃人物形象的本事,在此又得到証明。這些人不少是混血兒,或跨越兩種國界;有人口操德語,心向法國;有的父母所生的孩子,受兩個敵對國家徵召,他們經歷難以形容的撕裂,不知何去何從。於是,瑞士便成了他們的避難所。Zweig在瑞士的咖啡館裡,也遇見了一位奇人:James Joyce。他簡短勾勒便清楚顯像,Zweig形容他額頭像瓷器般光亮,飽滿的額下卻匯聚繁複的詞語,在他嫻熟的調度下組合排列。他的憂鬱和政治無關,也許他正在和未完成的《Ulysses》搏鬥。Zweig描繪他的形象:「當我在大街上看見他,他總是緊閉著薄薄的雙唇,步履匆匆,好像奔赴某個目標。…我後來一點也不奇怪,正是這個人寫出了那部最孤獨的作品。他与一切都沒有聯繫,彷彿一顆流星墜入我們的時代。」

本書末後一章,Zweig花了一點篇幅,探討猶太民族的歷史角色,語重心長,感慨良多。猶太民族以往強調自己是神的選民,但如今許多人不再以此自豪,巨大的疑惑困擾他們,為何逃亡?到底何去何從?何處是家園?他們已不若往日,「神」不再是他們尋求的對像,他們只得尋求自己的解答。納粹全面性的圍剿滅絕,讓猶太人痛苦煎熬,但同時卻也喚起他們共同的意識。我想起舊約哀哭的先知耶利米,常陷於兩難,既要接受神的差遣向百姓吐露真言,又同情以色列人的處境,他無法兩面兼顧。他知道以色列人被擄的命運,也領悟神的審判,但忠言逆耳,使以色列人厭惡他到極點。由此他經常哀哭,《哀歌》就是他最深的嘆息。我不知道Zweig創作的詩劇《耶利米》,是否表露了這種兩難的處境。戰爭期間,他深知危機就要降臨,那些喊口號,支持民主共和的人,其實都是牆頭草,納粹一旦來臨,這些人就會投降,立刻變天。Zweig的觀察準確深入,卻無力改變現狀。

納粹發動戰爭之前,Zweig仍有機會旅行,當他途經西班牙短暫停留,他親眼目睹法西斯的勢力擴張,如同他在義大利与德語世界所見,他們崇奉暴力極權,在暴力面前,民主就像以卵擊石一樣脆弱。他憂心忡忡:「我不忍再看美麗的家園由於遭到罪惡的蹂躪滑向了毀滅的深淵,在我眼中,歐洲由於自己的瘋狂已經瀕臨死亡,歐洲,我們神聖的家園,我們西方文明的搖籃和聖殿,正在走向毀滅。」他悲觀的語調溢於言表,經過戰爭摧殘,歐洲的確不是他心目中的聖所,如果他多活幾年,得知他的同胞被屠殺了六百萬之眾,可能他大歐洲的理想便要完全幻滅,可惜他已經失去耐性等候。

正如第一次大戰之後,歐洲從裡到外都產生變革,新一代年輕人有意和過去決裂,文藝創作風格丕變,不只年輕人,連老年人都搶搭時髦風潮,他對此風頗不以為然。他在書中紀錄了變遷的軌跡,但風潮就像水的流向,想要做中流砥柱,談何容易,但他已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標題的引言:「人,唯有經歷過光明与黑暗,戰爭与和平,興盛与衰頹,才算是真正活過。」我們不一定非得如此才算是個人,但這卻是他六十年生命的見證。














回憶錄
台長: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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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 藝術設計(手創、設計、室內空間、裝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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