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仍未轉暗，我抵達耶魯大學的校園。腦海裡閃現的是百年前第一位中國留學生容閎，不知他初抵這個古老校園是何種心情。
在我見識校園古老典雅，文化氣息濃郁之前，穿越New Haven的街道之間，我深感納悶，就是校園幾條街外的住宅，黑人眾多，貧窮破敗的狀態，舉目可見。很難相信這座歷史悠久，富裕高聳的長春藤名校，和這裡的居民不怎麼搭調，那些豐盛的捐款、雄厚的基金，高額的學費，彷彿都和這裡凌亂的住戶毫不相關。似乎學校精緻的人文氣息，裝飾繁複壯闊的哥德式建築風，只能在校園內籠罩凝聚，根本無法延展到幾個block之外的城市民眾身上。我想到Berkeley校園週邊的狀況，那裡有種凌亂、撒野的氣氛，和這裡不太相同，那是自取的放肆，甘願放逐自己所呈現的散漫，那是Homeless和搞怪的人自願維持的姿態。但是這裡的破落，卻是被動的，有點莫可奈何的情景。我見到校園建築群落間盎然的古意，對照市區內失修的貧困，正如浮華的外表露出內層的破綻，羞澀之處無法遮掩，心裡難免悵然。
我泊車，在街道間散步，順便尋找填飽肚子的地方。我遇見兩個黑人女性向我伸手要錢，我雖都給了錢，但從她們臉上得知，額度不能滿足所需。但我覺得我的同情程度只能到此為止，我想到前日在紐約地鐵所見，局面正好相反。我也是看見兩個黑人女性，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繁忙的都會群眾，急速匆促的群眾總是神色冷漠，即使有笑容也不是送給陌生人。一個面色凝重的白人女士，其實還很年輕，她嘟嘟濃濃對地鐵車廂的群眾訴說苦楚，盼望別人購買她的報紙，我深信她是鼓足了相當的勇氣才能做這件事，我只看見對面一位黑人小姐伸出援手。
天色轉暗，我在一家咖啡館裡閱讀校園的地圖。我查閱資料，發現榮閎是在1850年來到耶魯，1854年畢業，距今剛好一百五十年。各國最優秀的學生，還有美國各地的精英，從此地了承受美國最珍貴的精神產業，接受頂尖的教育，對美國及世界諸多國家都有長足貢獻。至少在一百多年前，榮閎在受完耶魯教育之後回到中國，促使了清朝政府差派留學生來美，對日後中國的革新與發展影響深遠。但我深感不解的是，New Haven的居民似乎和這個校園的貢獻沾不上邊。
我找到一家書店，就在校園旁邊的Chapel街上，書店格局很有趣，中間部分是飲食部，書把餐飲的部分包圍起來。我四處逛逛走走，就在一堆舊書當中，我眼睛突然雪亮，發現了一本書叫做《Arrow in the Blue》，作者就是寫《中午的黑暗》（Darkness at Noon）的Arthur Koestler。我剛讀完小說，正想得知作者身後的背景，這本書的出現正好像一場及時雨。這本書是他頭一本傳記，從作者出生（1905）寫到1931年。許多時候在不知名的角落，我們總有無預期的收穫，難以想像的邂逅。當晚我意足心滿，打算明早按圖索驥，再來參觀校園。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雖感疲憊卻無法入睡。這家印度人經營的旅館設備奇差，我甚至懷疑有人在房裡吸毒，殘餘的毒藥讓我整夜清醒。我只得起來讀書，一直到天亮。我試著躺回床鋪，盼能和周公打個交道，結果是白費工夫，真成了「紐黑文夜未眠」。清晨六點半我放棄睡眠的努力，吃完早餐，直奔校園。
在古老氣息濃厚的建築群中穿梭，我第一個感覺就像是在修道院內行走，不能否認這樣的氣氛最適於鑽研學術。耶魯教堂高塔眾多，塔頂雖然通天，但多只是外殼，內容已不涉神聖事務，而是學術，或者只是純粹的裝飾。我進了研究生的中心，名喚McDongal Center，我在寬敞的交誼廳內小坐，感知三百年來的古典氣息，在廳堂內周旋迴蕩。現今的大學已見脫開象牙塔的封閉，而是漸漸和市俗的需求接軌，甚至有學店之譏。到底這種傾向是福是禍，可能值得多方辯論。我記得若干年前我讀過金耀基的兩本語絲，對此現象有相當的討論，也透露不少隱憂。
耶魯雖然學術氣息濃厚，但這其中商業買賣的空氣也不稀薄，不然成群古色古香的建築群落，要維持鮮亮，防其腐朽，可沒那麼容易。步行疲憊，我到了一個鄰街的紅色建築之前坐下，那樓叫做Vanderbilt Hall。樓層上刻寫著幾行清晰的大字，是由1893年一個畢業生的父母捐贈所建成。樓房氣宇軒昂，歷經百年仍舊美輪美奐，可以想見當年捐獻的手筆之大。這所大學能維持其品質不墬，因素很多，金錢的力量當然無法小覷。午間，我離開校園之際，仍不免有些悵然。如果我是企業的捐贈者，或是學校的高層，我一定設法改變耶魯週邊的環境，或者捐贈基金，提升這座城市的住民素質。至少我要設法改變這城市的形象，不讓進城的客旅產生兩種世界的錯覺。也許我是狗掀門簾，全仗隻嘴，三百年來如果這個問題都難以解決，我腦海裡起伏的稀薄同情，又有甚麼價值呢？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