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米樂，無米也快樂！
去年電影圖書館舉行一場女性導演座談會，顏蘭權帶著劇中三位農民共同出席，從這些農民的身上，除了閱讀了稻米文化之外，更看到了聖潔的人性光輝。這是我喜愛「無米樂」的主因。
文／蘇士雅
繼【生命】之後，一部以紀錄農民為題材的紀錄片【無米樂】也選擇以上院線的方式和觀眾見面。這部影片2004年在公視放映過，並且獲得2004紀錄片雙年展—台灣獎首獎、2004南方影展不分類首獎╱觀眾票選獎、2004金穗獎—紀錄片優等獎。但是，這部獲獎連連的片子，是否上院線時能夠賣出好票房，卻不得而知。
【生命】的高票房，建立在陳水扁總統出席首映時的眼淚。過去，胡台麗曾經有過幾部動人的紀錄片上院線，【穿過婆家村】是台灣第一部在電影院映演的紀錄片，之後的【石頭夢】和【愛戀排灣笛】都依然未受到矚目。因此，我們很難預料【無米樂】推出時，是否會有哪位高官會在鏡頭前掉下感動的淚珠帶動宣傳，但是，我卻相信凡是看完這部片子的人，不僅感動於劇情的故事，更會對農民與土地產生一股濃郁的情感。
◆乾旱的夢土播種出真實的枝啞
我與【無米樂】導演之一的顏蘭權相識十多年，我們有著相同的性格；習慣將自我在人群中抽離，因為工作，我們披著社會化的外衣，實際上卻孤僻到不行。至於【無米樂】另一位男導演莊益增又何嘗不是如此，台大哲學系畢業的他，離開校園後只顧活在自我的精神領域中無法自拔。
1998年，顏蘭權捨棄法國的生活獨自返台。剛自英國取得電影╱電視製作碩士學位的她，一心想要投入電影工作，為此，她離開尚在巴黎攻讀博士學位的先生，在當時，我們皆已預知她的婚姻生活將因此劃上句點。
隔年，台灣發生921大地震，許多藝文工作者紛紛到受難現場進行記錄或是協助的工作，顏蘭權就在這個潮流下投入地震紀錄片的行列，一拍就是三年，從此，她被定位為「記錄片導演」。
過去，她嚮往執導電影的工作我可以理解。缺乏社會化的人，心裡頭其實蘊藏著豐富的夢想，而這些夢想，藉著創作可以得到「實現」的滿足。至於記錄工作者，必須有足夠的現實感與對生命充滿熱情。這樣的特性，絕對不是我所認知的顏蘭權。
地震紀錄片後，顏蘭權和莊益增攜手，以三十個月時間拍攝和剪輯【無米樂】，至此，我接受了她成為「紀錄片導演」這個事實。但是，我始終不解，顏蘭權和莊益增如何將乾旱的夢土播種出真實的枝啞，並且茂密成林！
◆愛上被拍攝者，所以否定自己。
過去的顏蘭權，自我意識強烈，現在的顏蘭權則否定了自己。她說，她愛上了被拍攝者的聲音、愛上了被拍攝者的容顏與感情，所以，她必須捨去自己。她說，她必須努力說服自己用更多的時間來記錄被拍攝者，用更多的時間與他們生活，用更多的時間跟他們呼吸同一種空氣。期待觀眾看完影片後，心中絡下被拍攝者的生命情態，而忘記拍攝者的名字。
持著攝影機追逐了五年，顏蘭權努力將鏡頭化成自己的視覺、嗅覺、觸覺，將那股流過心頭的淡淡的喜、淡淡的悲，樸實地送到觀看者的面前；希望透過影像自身所流動出的情感，能夠在觀看者的心中流動。Keep Rolling。持續流動，不要那麼快被感官刺激消費出來。
但問題是，當影像被螢幕的框框圍住，這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一場戲劇。觀看者需要的是感人落淚的故事情節、誇大的衝突畫面，甚至必須透過拍攝者感性、偉大的言語，透過影片結構刻意營造的情境氛圍，帶領他們走入一場紀錄片的演出，而簡單真實的影像力量，似乎不復存在。
◆Every film is a fiction film？
許多記錄片導演喜愛操控劇情，除了利用剪輯手法之外，還導演劇情內容。聰明的導演，計算精準的製造感動點，真誠的導演，讓被拍攝者毫無遮掩的流露真情。
當紀錄片上院線開始成為風潮，「紀錄片」的真實性不可避免的遭受到許多質疑。
早期電影理論家包括潘諾夫斯基、克拉考爾和安德烈巴贊都一致認為電影是「真實的藝術」。法國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如此說：攝影的美學特徵在於揭示真實。……攝影機的鏡頭擺脫了我們對客體的習慣看法和偏見，清除了我的感覺蒙在客體上的精神鏽斑，惟有這種冷眼旁觀的鏡頭還能夠還原世界以純真的原貌，吸引我的注意，從而激起我的眷戀。……
電影被視為「真實的藝術」，那麼紀錄片呢？它所標榜的「寫實」，無疑比「真實」更為真實！
依照過去人們對紀錄片的定義，它執行真實的紀錄，但「真實的紀錄」脫離不了「製造」這個過程，於是，法國電影理論家Christian Metz便說：Every film is a fiction film。這當然包括紀錄片在內。
【生命】成為被熱烈討論的紀錄片。主要原因是，片中的劇情除了真實人物的紀錄外還加入了許多特意設計的橋段。甚至劇情中還加入了拍攝者介入引導被拍攝者的作為，於是有影評者提出看法：「生命」這部片從頭到尾販賣的是導演自己！
這部被喻為販賣導演的紀錄片，成為2004年台灣國片的票房冠軍。這個現象昭示的不僅是台灣劇情片不振的事實，更反映目前全球觀眾新口味的趨勢；真實入境的偷窺劇情。包含美國、日本與歐洲許多國家，目前都流行在居家中架設攝影機紀錄被拍攝者的生活。以滿足觀眾與生俱來的偷窺慾望，猶如【楚門的世界】影片一般。
但是在【無米樂】中，我們看到的是真實的人生。
◆土地，是生命，是愛人！
影片記錄著臺灣的大米倉之一臺南縣後壁鄉三個老稻農的勞動與生活。由於受拍者對土地的情感深濃，手執鏡頭的拍攝者雖未主動置入引導，也自然有著貫穿全片的生動對話。對農夫而言，土地是生命，是所愛的人。被拍攝的主角崑濱伯，以一本破舊的筆記本詳細記載著插秧、施肥、下藥的點點滴滴，以作為下次每一次播種的參考。他說，「土地就像你所愛的人，她要吃冰，就買冰給她吃；她要漂亮，就買口紅給她。」
【無米樂】片長一百多分鐘，從頭到尾不時流露出令人感觸良多的言語，尤其有一段特別令人除了感動之外還帶著震驚！
七十五歲的老農夫崑濱伯，五十歲左右瞎了右眼。他當時候非常害怕雙眼失明，因為父親留下的債務還沒還清。經歷這個事件，他非但不責怪老天待他不公平，而是反省為什麼老天給他這種痛苦，他自信從未對神明不敬，也未做過殺人放火的歹事，唯一能想到做過失德的事只有一件：批發給人家的花生可能烘得不夠乾，或是花生沒有挑乾淨，讓商家賣不好。從此，他要自己對神明更尊敬，做事要更務實…。
我必須說，【無米樂】是一部相當「好看」的片子，觀看這部紀錄片，笑聲與眼淚參雜。雖然導演最初關注於「老農不死，卻逐步凋零；土地不老，也漸漸荒蕪」的大議題上，期望記錄下來台灣加入ＷＴＯ後農村所受到的衝擊。但我們卻意外地從影片中農民的作息生活、信仰、生命哲學，閱讀了他們的幽默與智慧，以及現代人極為缺乏的自省能力。
（作者為《台灣新聞報》副總編輯、政治評論專欄主筆及藝術工作者）
■【無米樂】即將上院線，時間如下：
台北 5月20日至6月2日 總統戲院
高雄 6月3日至6月16日 十全戲院 (暫定)
■延伸閱讀：
★期待「無米樂」還給台灣老農，應有的尊嚴與驕傲／導演 顏蘭權 莊益增：
http://drupal.twblog.net/node/18
http://seed.agron.ntu.edu.tw/rice/ricefarmer.htm
★末代稻農的無米之樂／郭宏治／《新新聞》周報932 期：
http://www.new7.com.tw/weekly/old/932/932-090.html
★《無米樂》～一部素樸卻熠熠發光的紀錄片／林靖傑：
http://movie.cca.gov.tw/COLUMN/column_article.asp?rowid=173
★無米樂 Let It Be／視體撞擊的blog：
http://cyutcrazyshow.inc.com.tw/wordpress/archives/2004/12/15/58/
☆公共電視－紀錄觀點：
http://www.pts.org.tw/~viewpoint/arch/93.9.30htm.htm
☆青春台灣紀錄片－全國接力展：
http://a107.ncu.edu.tw/filmgo2005/html/film_lists.asp
☆夠哈影展—第27屆金穗獎得獎作品巡迴影展／紀錄片公園：
http://www.docu.org.tw/screen.ph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