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我再度步入這個充滿菸與酒與搖滾樂的地下室,大概是輪過一個團又兩首歌的時間。身邊三三兩兩騷動的人群大概也和我一樣,在第二個不知名的團開始演奏一些創作曲時,很快就想不起上個團到底剛剛在台上幹些什麼事,令人加速遺忘的空氣,低溫空調努力維持著地下室眾擁擠生物們一定的清醒度,然而事實上,大家很快就和充滿鼓和貝斯的震動融成一團了,開始專心地麻痺地盯著台上光線發呆,或是分心地麻痺地和身旁某個誰說說笑笑,反正彼此也聽不清楚對方到底在說什麼。
我和幾個團員、朋友也是如此倨在場內一個角落。盯著桌上兩包漸漸消瘦的煙盒,在它們正好各自剩下六根和九根的時候,有人開口了,雖然一直有人開口閉口忙著喝酒抽煙或說話,但總算出現了有點嚴肅的話題害大家體重好像忽然增加了一點,扭了扭身體調整姿勢。總之大概是關於很久沒寫新的曲子出來這樣的鳥話,然而這種事又不是光抱怨就有用。
「幹,不要樣上次搞出那個什麼陽光下的魚就好了」
「喂,明明就是你說要走海灘陽光路線的好不好」
「嗄?什麼海灘褲」
「嘖,靠杯喔」
「好啦好啦來做一首歌德一點的好了,幹掉上面那群偽歌德......喂,」見我眼神茫然望著舞台前方,阿碰用手肘連推我幾下,「欸欸,重寫一首啦重寫」
「什麼,海灘褲不是我寫的啊」
「不~是啦,管他什麼褲,寫新歌啦!」
於是我收起看著遠處熟悉背影的目光,轉回頭將兩手抱在胸前,朝天花板漆成藍色的管路們大聲發言:「主啊,我的靈感女神死了,你不救他至少給我一點LSD好嗎......阿...」
阿們還沒念完就馬上被K了一記,坐對面的千島還用眼神暗示我這種話在這地方講那麼大聲要死喔的樣子,其他沒反應的人大概是聽無,總之一切頓時讓我覺得很無趣,只好苦笑了一下。其實這話我是由衷喊出來的,創作什麼的,我從來不知道那是接近全有全無率的東西,最近越來越覺得想好好安身立命最好不要跟創作扯上關係,雖然,這也只是說說而已,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轉身朝舞台前方那個熟悉的背影再次望了一眼,幾乎可以確定是他,雖然在這邊見到那女人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還是覺得四周的氛圍越來越擁擠,於是起身去廁所。
這種地方的廁所卻異常沒什麼臭味,倒是有種陳年去不掉的菸味和各種聞起來像芳香劑的香水味,全部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融在一起,變成一種塑膠的感覺。我盯著洗手台上方照著慘白光線的鏡子,裡面有著慘白臉色的人,那人有映出慘澹光線的眼神,於是我往前貼近鏡面,想試試看不看得到下一個循環:鏡子裡面的眼睛裡有另一個蒼白的我的另一雙眼睛看到的廁所,之類的。我希望就這樣被吸進另一種架構的世界裡,這種想法或許和我渴望藥物的作用是同步的。有時候,不是為了逃避什麼,反而是想面對些什麼。
回到我背台的坐位時,眼前那些傢伙比我剛才離開的時候更醉了一點,他們開始出現更大片的空白和停頓,其中一隻手抓起桌上的空菸盒在我前方的桌面敲動,催我把自己的貢獻出來,在我緩慢掏菸的同時他們繼續方才的談話:
「所以他們分了?」
「應該分很久了吧,都沒看到在一起啊」
「喔難怪上次我們幫小慧慶生那天,幹氣氛超尷尬的」
「對齁兩個都有去的樣子......」阿方一邊回想一邊從桌面的混亂中揀起我的菸,看了一眼牌子之後,用很受不了的眼神瞪我一眼,嘴裡不斷碎碎念這麼濃什麼的直到刁了一根點上火為止。其實他每次都會這樣幾乎沒有例外,於是我也乖乖等待這個舉動,有種奇怪的成就感。
「算了管他勒,反正不熟啦」阿碰又順手推了我幾下,「對吧,你熟嗎?那女的」
我挑了一下眉詢問,沿阿碰的手指望過去,連接到靠近舞台前方那個熟悉的性感身影,隨即我轉身回來,「不熟」吸了一下鼻子說:「還不錯正」聲音乾乾的好像不是我的。
「看吧,我就說他不錯......」眼前的酒瓶和口沫又熱烈地鬧了起來,我索性轉身瞇著眼看台上樂團的表演,大概是今晚最後一個團了吧,我想。厚重的音牆透過場邊兩側音箱包圍著所有人的心臟,用力跳動的鼓點和貝斯的低音以比心跳快很多的速度震動著,久了,大家的心跳大概也不太正常,身體變得不像是自己的,而是每個人共有的。隨著間奏的吉他solo,主唱不甘寂寞地誇張地扭了一圈,惹得台下有在看表演的人笑了出來,沒在看的則轉頭露出發生什麼事了的眼神。台下那熟悉的身影也跟大家一起笑彎了,他轉身和身旁的朋友開心地討論起來,差一點就面朝這個方向於是我將目光移回舞台。
我應該是笑了但是沒有聽到自己的笑聲,自從又開始練團之後我的耳朵一天比一天糟糕,好像常常不是重聽就是幻聽。不過,看到那個笑容彷彿能讓我想起很多事。台上又一首歌奏起,節奏和旋律加快穿梭在菸霧和每個人急促的呼吸中,台前有些人進入狀況似地用力搖晃了起來,身後朋友在談論的話題內容也讓人感到越來越不真實:他們說其實某人一直對他很有意思,可是某人又在哪裡看到他和某個人熱吻之類的。讓我越聽越覺得好笑,也或許他們已經換個話題對象了也說不定,反正聽不太清楚。我的目光停在主唱和麥克風架之間那個若即若離的空間,然後就放任自己痴呆地盯在那邊發愣。
他們不知道,他喜歡輕啄勝於熱吻,左胸比右胸更有反應,大腿比腰還怕癢,生氣的時候會裝作聽不見,不開心的時候會說想回家,高興的時候會在床上跳,睡覺的時候一定要抱著一條咖啡色破毯子。
離開我的那個雨天穿了拖鞋可是忘記撐傘。
我們應該相愛過(有人一邊叫我一邊用手肘推著我)因為我們曾經為彼此失控(阿碰說我再繼續發呆會死因為頭上已經冒泡了)最瘋狂那次應該是在深夜的窄巷裡(阿方卻說是我酒精發酵的關係)那個巷口的街燈也像廁所的一樣慘白(不是啦他應該想去吐哈哈哈)我沒有那麼顫抖地吻過一個人,那次他哭了(你看你看這樣好像嘔吐袋)我把他溫柔卻霸道地壓在牆上......(那就讓他裝啤酒吧哈哈)不對好像是另一個人(跟吧台要糖漿啦)是誰?女的?男的?怎麼可能忘了(喔喔喔不要亂動你整個人充氣膨脹了耶)不可能我愛過這個人(拿火來拿火,不對,拿針來有沒有針筒?)對他來說一定也是這樣吧(千島開水滾了餵小孩啦)我和所有人合為一體了......所以他和誰也都一樣......
好像有人不斷用力搖晃我,高溫的手掌拍了拍我冰冷的臉。為了掙脫開瘋狂的人聲和詭異的笑鬧,我只有盡全力跑出這個地下室。一路音箱的震動彷彿參雜著電路疾走的嘶嘶聲,我像是沒命地逃,全身冒冷汗地衝出地表,跌入沒有人沒有車的路上,夜晚頓時失去所有的聲音。
以剩餘的力氣靠上一盞垂視的路燈,又聾又啞,又或許瘋了。我緊閉雙眼,快窒息般不斷地吸氣。
「嘿。」
在世界的所有聲響從身上抽離的夜晚,卻聽見他叫住我,在一切塌陷成影子的寧靜中。
[Background Music]
這篇文章是在滿滿的Buck-Tick氛圍下寫的
以下是曲目:
Chocolate
MY FUNNY VALENTINE
見えない物を見ようとする誤解 全て誤解だ
LOVE ME
…IN HEAVEN…
パラダイス
kiss me good-bye
[Picture]
http://www.dls.ym.edu.tw/neuroscience/lsd_c.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