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是住院醫師時,有許多老師非常熱心地教導我,而我對兒童的領域特別有興趣,U老師的風格更是獨樹一具,她看診不穿醫師服,有時就是一件寬鬆的長褲和涼鞋,問診問得非常地仔細,書寫病歷像是在寫作文。當所有跟診的醫師都昏昏欲睡時,她還是連水都不喝,廁所都不上,不時回頭問恍神的住院醫師有沒有什麼問題,完全不把一診看成兩診的時間當成一回事。
但是,我從她的身上學到了什麼是敬業,什麼是衛教,什麼是錯誤的迷思,什麼是治療的進展,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一個在健保以量計價的醫療制度下,真的有人在悍衛醫療品質,我猜我的運氣總是特別好,能夠在剛出道時就知道了一個典範,這影響到我日後問診的詳細程度,讓我明白量不等於質,還有仔細的檢查可以減少失誤,當然,還有一種無欲則剛的態度。
那天下午的門診,按往例,我們又看到了八、九點,全部的人都餓昏了,但主治醫師既然沒有想要喝水,誰敢提我快餓昏了能不能吃晚餐的小事?這時,進來了一位家長,她帶著她的孩子,小小聲的提出她的要求,「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夠在入學前重新鑑定。」家長似乎想了許久了,她下定決心,不希望她的孩子領一張智能障礙的手冊,她不希望孩子會被別的小朋友欺負,因為孩子的世界更殘忍,或許會有些孩子會笑她的孩子是白癡。
U醫師看完了病歷,我可以猜到反應迅速的她的回答:「媽媽,妳不要重新鑑定,妳這次再鑑定,他本來就是差一點,應該已經補上來了,而分數出來了後,妳這張殘障手冊就要被取消,到時妳就來不及為他爭取更多福利。」可是這媽媽顯然是有備而來,她似乎已經衡量過了:「U醫師,我不在乎補助款,我也不需要每次掛號時的減免費用,我唯一要求的是我的小孩在學校裡不要被貼標籤,我要他和正常孩子一樣的長大。」
我低頭看看病歷,上次的評鑑是在邊緣值,經過一整年的治療和重覆施測的學習效應下,孩子這一次的測驗的確有可能達到「正常」的標準,但U醫師還是不厭其煩地勸說:「媽媽,就算妳家有錢,可是妳有這樣一張手冊,妳的孩子的就學權、工作權都會被政府保障,妳現在再做一次取消後,這樣對你的孩子不會有絲毫的好處,他得要和一般小孩競爭,這對他來說才是不公平。」
媽媽看來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她非常平靜,再一次堅持:「我就是不要別人嘲笑我的孩子,今年我一定要重鑑。」U醫師屢勸末果,最後她告訴門診的助理說:「好吧,那安排智力測驗。」然後她回頭氣沖沖的站了起來,指著媽媽說:「媽媽我告訴妳,妳日後一定會後悔這個決定。」她把病歷丟在桌上,我看得出來她真的是氣壞了。而我也相信她知道現在醫病關係緊張,多少家長人一離開醫院投書就來了,但是她毫不在乎,因為她做的是她心中覺得對的事。
儘管被罵了,但家屬得到想要的結果,滿意地笑了,如果她的孩子再測一次,而智力分數可以達到邊緣,不需要再領有殘障手冊,她終於不用活在別人的眼光下,因為這份量表已經證明了她的孩子是正常的,但是,然後呢?總有一天,她的孩子還是要入小學、中學,最後有一天男孩要就業,這時U
醫師的考量就會浮現,倒底應該要怎麼平衡醫病雙方的觀點呢?行醫多年之後,我還是不曉得,於是我把這個申論題留著,一直到五年後的現在,我在愛國東路散步,偶爾想起這段對話依然覺得無解,而昨日歷歷,晴天悠悠,我抬頭望著萬里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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