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還沒有見過這位家長之前，我其實就對她有印象，我聽過她對醫療人員的要求，和科裡其他同仁的互動，在醫院裡我與她及孩子擦肩而過，小男孩口中總是喃喃自語，眼神極少和人接觸，我知道這樣的孩子腦海裡有一個自成的世界，只是醫學是有極限的，我們有時缺少一個密碼，即使有了診斷，治療有時會有進步，有時卻不得其門而入。
一段因緣際會下，孩子來到了我的門診，第一次門診時媽媽就要求我更換治療人員，為此她不惜暫停治療一個月，只為了重新排程。她打開了一本硬殼的資料夾，裡頭滿滿的都是媽媽為孩子做的成長紀錄，從出生到現在，從發聲說第一個字到什麼時候踏出第一步，巨細彌遺地，圖文並茂，於是我翻閱著眼前厚厚的那疊資料，一時愣住了，竟然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們聊了聊，發現這是一位很用心的母親，她不喜歡醫療人員加諸於她兒子身上的診斷，不願意大家把治療目標設成這麼低，她告訴我說她的兒子三歲就會背唐詩，看卡通就能無師自通地認出英文A到Z，聽到旋律立刻可以跟著唱，四歲時會從一萬倒數到一，別的孩子不會的能力他很早就會，唯一的問題是，他沒有句子，無法與人溝通。
小男生笑咪咪地坐在一旁玩手機，媽媽不好意思地告訴我說那是因為她今天忘記帶計算機，自從小朋友迷上了數字，加減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問題，數學是他的魔法世界，而他最近在練習的是乘法，媽媽告訴我說他可以直接算兩位數的相乘，我叫了叫孩子的名字，考了他幾題，慢慢加深難度，我看他停住了，本來想就此打住，可是媽媽說他正在想，而他說出了正確答案。
我驚嘆，稱讚了聲他好棒，小男孩笑了笑，可是目光立刻轉回他的手機，這樣的孩子有個特質，就是寵辱皆忘。而媽媽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說她知道她已經佔用了門診太多的時間，不過她能不能請我再看看他們的家教影片，我笑著接過相機，看了看另一位治療師的居家治療，於是我明白了家長為什麼會抱怨醫院有限的治療空間，還有健保所規範的治療次數。
可是我也明白，任何一種制度都有再進步的空間，於是我謝謝她給了我們一個思考方向，告訴她我非常欣賞她為孩子所做的醫療記錄，然後我告訴她一本書的書名，說這本書或許對她有點幫助，媽媽認真地拿出筆來抄寫，寫著寫著，我看到一滴水漬暈開了字跡。坐不住的孩子跑過來叫了聲媽媽，用手指著門口，表示他想要離開，我看她擦了擦眼角，面向孩子時，臉上依然帶著笑意。
於是她蹲下來幫孩子拉上外套拉鍊，一邊說她希望有一天能夠聽到她的孩子說出完整的一句話，我想了下剛剛看到孩子的語言發展，告訴她以我的經驗評估起來應該還是有機會。她謝謝我，願意聽聽她的想法，我說這沒什麼，要她加油，反正為母則強，對不對？踏出診間時我看她挺直了背脊，像是一個可以擋風遮雨的女戰士，而我卻開始學習在聆聽事情時，原來背後可以有這麼多的故事，還有不同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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