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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新作】迷途的蝸牛 — 李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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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下了一陣雨,出門的時候,我留意到門前那一小塊緊鄰綠地的柏油路上,爬著一隻小蝸牛。不若非洲大蝸牛大得讓人害怕,牠嬌小可愛,拖著一條晶瑩的足跡,逐漸往遠離綠地的方向而去。
 心想,肯定會被輾過或者被踩死的吧。我於是輕輕地拿起牠,輕輕地拋擲,輕輕地讓牠回到路旁的那塊小綠地,然後才放心地出門。該是因為雨後的濕潤或者雨後處處滿溢著的土地的氣息,幾個小時後,騎車回來,同樣的路上又爬著兩隻小蝸牛。同樣往遠離綠地的方向,旁邊同時,卻也爛著幾團血肉模糊的蝸牛組織。我撿起牠們,再次輕輕地拋擲,送牠們回到該去的地方。
 停好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一直以來,我也是以某種蝸牛的姿態,爬行在自己的生活以及某些領域吧。忽然,我想起了國中的國文課。
 那幾年我腸胃不太好,常鬧肚子痛,通常一早起來也沒特別不適,到了早上一二節課,腸子才開始鬧脾氣。我不好意思在老師和同學面前出聲說吃壞肚子了,總握緊拳頭忍耐,才勉強撐到下課去廁所。
 國二那年,國文課不曉得為什麼都排在早上一二節。一週,肚子不舒服接連著發生了第三次,課堂上我望著窗外,眼神失焦,只求趕緊下課。突然,國文老師在課堂上點名了我,她說最近她留意到,我上課都分心,並且考試也隨便應付。她嘆了口氣,要大家以我為鑑,並在黑板上寫下「學如逆水行舟」幾個大字,說她看得多了,都是這樣慢慢變壞的,但現在為時不晚,還來得及。
 我在底下聽著全身發熱,但肚子又正在做痛而無能好好說明,也就默默任老師數落。內心憤懣和腹部絞痛同時折磨著我,老師根本不了解事情真相就隨意評論——幾天前的國文考試分明是因為感冒不舒服而沒能準備,並且也不顧及學生的面子。幾天後,待感冒和肚子疼都不再是問題,以及再後來,出社會有點歷練後,方漸漸看出來那次責備的背後,老師關切的心意。
 即便不是班導師,因為對我有所期許,在課堂特別撥出了一段時間,說了那樣重的一番話,或許是想透過老師和同儕的壓力,讓我不要走偏了。她真心地擔心我走偏了吧。
 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誰也不會那樣教訓我,如今我總逞強地表示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負責,不要誰來擔任我的導師。但在這樣的說詞底下,我內心的一角,時常也仍盼望著,在我所作所為偏離正軌,就像小蝸牛逐漸遠離綠地時,仍有人願意輕輕地把我拿起,不弄痛我,然後輕輕地,放我去到我該去的地方。

 
中華副刊2020.06.24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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