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17 08:02:17| 人氣175|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狐狸走的路 — 林佳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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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度大幅曲度的九彎十八拐。(圖/林佳樺提供)

270度大幅曲度的九彎十八拐。(圖/林佳樺提供)

十歲以前,我未曾北上,台北對生長在宜蘭的我而言,是經過大人鄭重地包裝,當它翻山越嶺到達鄉下,輾轉成為神話。

神話中,此城是繁華金窟,有錢財、高樓、車流如龍,我常吵著想去台北,外婆說,「台北佇天頂,真遠咧。」我想知道如何前往?外婆指出兩條路,一是海線,約三、四小時車程;一是山路,兩小時便可抵達。我屬意後者,可快速抵達金窟,且據說山路中途站的坪林,便是台北的入口。外婆出聲警告,「山路毋是予人行的……是予『厚—─利—─』(狐狸台語)行的……」她欲言又止,語氣很輕,眼中閃著詭異的光。外婆對狐狸存有偏見,將牠形容成所有不正事物,她常責備投機取巧的我有狐狸心,罵電視上壞人是狐狸精,此時刻意壓低嗓音,在指涉山路的詭異。

小五時,學校抽血檢查,我罹患地中海型性貧血,衛生局建議到台北教學醫院做精密檢測。這趟「通天」之路,爸爸選擇山線,外婆重提此路詭譎,認為北上的人們途經北宜道路,地上撒著明晃晃的紙張,體質差、陰氣重的人走過,會不斷暈吐,九彎十八拐是現實與幽冥的交界,會讓人陽消陰長,氣虛力衰,熬過了,才有資格踏入坪林;接著她講了十幾則彎路上發生的怪事,說到結尾總是戛然住口,徒留懸念,活脫脫是現代未完結版的《聊齋》。在好奇心驅使下,我查到日本政府當年用炸藥的方式開山,造成許多傷亡,且道路本身環山而築,路寬僅約七、八公尺,常發生車禍,人們認為是開路的殉職人員在尋找替身。

爸爸反駁這項無稽之談,由於東北角海線常有沙石車狂嘯,轟隆作響讓人心顫,且為了節省車程,堅持走山線,只要我們「耐暈」就好。我們答應外婆,走北宜時,一定心存正念。

走著彎來拐去的北宜公路,夾路旁林木蓊鬱,葉尖只需輕輕一點,彷彿真的點出了鬼怪陰森。那時我無法體會古人隱居荒山的逸趣,只一味恐懼深山的詭異,大幅曲度讓車身不斷搖晃,恍若航行海上,我的胃泛湧陣陣酸水。公路中途最大的彎幅有四分之三個圓,膽子較大的弟弟可以一邊吃零食,一邊在車子來個大幅甩尾時,用游絲般的氣音述說鬼故事。車窗外一望,路上堆疊黃澄冥紙,配上耳側弟弟的魑魅鬼音,我的心臟止不住地突跳,只消打個嗝,酸水就會沿著食道湧出。眼看彎拐無盡的山路,遮天蔽日的深林,彷彿暗示台北的難行與複雜。一路上我暈眩、冒汗、胃部翻攪、作嘔,這漫長的「天路」真難行,我吞不下弟弟遞來的零食,早在啟程之前,我已被傳說餵食太多恐懼了。

那時尚未知道台北的具體輪廓,我由彎路上的鬼魅氣氛、每過一個彎道便默數「第一彎」、「第二彎」……及想像中的大廈高樓,對這座城市描繪了模糊的印象。路上的一彎一曲,彷彿外婆那些迂迴、沒有道盡的離奇傳說。五十八公里路標著台九線,暈車的我閉目休息時,常聽爸爸口述里程數來計算還有多久可以抵達台北。

坪林區北宜公路地景。(圖/林佳樺提供)坪林區北宜公路地景。(圖/林佳樺提供)

有時我又暈得難受,弟弟為了轉移注意力,提議玩錢仙,我們在車後座拿著硬幣,玩起銅板間的乾坤大挪移,暈醒之際,看著銅板在指尖下滑步,各種版本的妖異傳說快速地在腦中拼貼,胃液不停翻攪,深刻察覺胃與大腦竟連結得如此緊密。

吐到胃向上縮吊、只剩乾癟空蕩的囊袋時,爸爸說,坪林到了——一個山中小城,沒有現代化建築,道路兩旁幾間尋常小吃店,桌子鋪墊鄉下宴客時的大紅塑膠布;幾處攤位有些許排隊人潮。我沒胃口,想找如廁之地,瞥見爸媽帶著姊弟吃炸物、炒米粉,那小販將刨籤的地瓜絲裹上粉漿、炸熟、取出,再炸竹籤插刺的溪蝦。爸爸擔心我空腹太久,走到一個婆婆的攤位前,買幾顆茶葉蛋

為了讓我不要聚焦在嘔吐上,爸爸會在坪林休息半個多小時。此地只是暫歇,並非目的,我們從未規畫詳善的旅遊,多是走下車,讓雙眼悠閒地與四周山景相遇。此地流過一條碧藍的北勢溪,溪旁山林翠綠滿溢。原以為台北的事物就是不一樣,那天,我用眼耳鼻看聽嗅聞,想證明台北與老家在氣味、景象、聲音上的不同,努力品嘗兩地的茶葉蛋的優劣,發覺此地的食物、山景、人情,老家也有。爸爸解釋那是尚未到達城市核心,到了市中心,北、宜兩地差距就相當明顯。我只覺得坪林既屬台北,也是大城市的某部分樣貌,無法獨自存在而完整。

沿路,爸爸一再強調到了西門町、百貨公司,我們必定驚訝都會區的繁榮先進。那時我雖年幼,卻衷心感受到坪林的體貼,讓我由鄉下前往大城時,有個緩衝適應地,如同一句話要跳接下一句話時中間的逗號,我先在心中存念:台北到了,這就是入口,而後尚有一小時車程,再用耳、目接收華廈、車流與時尚新潮。

爸爸會在此採買保胃良方——苦茶油,據說可修復受傷的胃壁,罹患胃潰瘍的他每天以此油拌麵線。我們參觀茶農如何將幾十斤的油茶樹茶籽曝曬在空地上,將一顆顆硬又苦的茶籽去殼,再送到油廠榨油,這讓我覺得,台北離我們鄉下沒那麼遠,也是有大片茶園及農田。

駛離坪林,漸漸地,眼前的綠不再只有綠,夾側開始出現與北宜公路樹木一樣高的大廈,陽光在那些大樓身上閃著金光,我知道,和坪林不大一樣的台北城到了。

這條路在外婆走了之後,淡靜端莊了些,彎路上的茂竹,在我上高中時已整齊許多,以前大石累散路旁,也只剩零星的細碎亂石;我也逐漸習慣地上象徵穿梭陰陽界的冥紙。北上時,媽媽、姊弟已經會用閒聊方式安撫我對陰魅山路的恐懼,爸爸擔心我吐得厲害,仍習慣在坪林歇息片刻。我走到熟悉的茶葉蛋、炸番薯籤小攤前,以國台語交雜地和當地人聊起公路沿革歷史,說起附近的古道如何搭建,才知這些土石,細數著清代劉銘傳來台之前的歷史,一片片斷崖側壁的坍方,是長期與颱風豪雨搏鬥的現場。

曲折的歷史縱橫在山路間,像淒美神話,在小販們的口中,這條路反倒有了靈秀仙氣。再上路時,冥紙仍是濕黏在地,有些飛漫樹間。也許是車子前座爸爸寬大的背膀太厚實,也許是家人一路相伴的畫面太溫馨,加上車內隔絕了外在的風嘯,北宜公路少了鬼魅氣。我搖下車窗,肌膚因奔馳的風吹來陣陣沁涼。爸爸戲說,等茶葉蛋婆婆年老了,就頂下這家鋪子,開間親手料理的「親子茶葉蛋」。又過了幾年,往返北、宜行經坪林時,遠望山邊,矗立了多根白色大樁,爸爸說,那是未來的北宜高速公路,我祈禱工程儘早完成,就不必忍受暈車之苦了。

上了大學後,漸漸老邁的爸爸竟模仿起外婆的口說聊齋,談起我已不太相信的狐妖鬼怪。之後見我搭客運從北宜返家,總打量質疑,在他眼裡,我一身短裙無袖打扮,紅豔蔻丹、銀飾耳環,對嚴肅保守的他,活脫脫是「妖怪」附身。

那時流行刻意割得破爛的牛仔褲,在丹寧布料的空隙中,露出奶蜜色大小腿。爸爸教訓我,零用錢謹慎花,破衣不要亂買,穿些端莊的洋裝才是。他作勢拿起針線,想縫合多處看不順眼的破洞;加上身為大學生的我常在黑幕中清醒、清晨時入睡,爸爸認定我劣化了,他認為台北是妖界,我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模樣。

大學生活太新鮮了,家鄉習性太舊式了,父女的多次紛爭,我疲累又厭煩。有次與父執爭完,我收拾行李與怒氣,想返回台北,爸爸堅持載我,看著與我外貌極為相似的他,彼此的言語,卻已不相通。

車內沉默著,公路里程數一字一字地改變,一個彎岔路,到了坪林,陪爸媽吃完番薯籤、炸溪蝦,爸爸坐在駕駛座不發一言,媽媽在我手上塞了幾張大鈔,叮囑要好好吃飯。昔日爸爸遞給我暖熱茶葉蛋的手,離我好遠,他常希望我不要困守在鄉下,卻又覺得我到台北之後走得太遠了,我們都在這條路上修煉內在的火氣,不斷修補親緣。

許多年後我成家了,北宜高速公路開通了,但常堵車,我仍慣常服用暈車藥,開著這條令人懷念的道路。女兒隨口唱兒歌,我也無意識地哼著,陪她玩詞語接龍、費心編著童話故事。此路是條記憶的甬道,路有些已然新闢,在茂密蒼鬱的林木中,仍難掩妖惑;車窗外,轉彎與轉彎之間,青翠與青翠其間,仍可見冥紙零星散落在地。高速公路通車後,坪林已蕭條許多,我喜歡的那攤茶葉蛋因遊客漸少,走下了坪林的舞台;此地也送走了大批車流,迎來呼嘯而過的重機車隊。

女兒小一時,才藝班老師帶小朋友到宜蘭參加夏令營,我得上班,無法陪同,對十個小一生出遊,只有一位老師開著北宜公路感到心慌。我想打消女兒出遊的念頭,警告她「北宜公路是狐狸走的哦」,一出口,忽地想起外婆瞇眼、悄聲說著此路的神情,想到爸爸年老之後,相信外婆的警告,他們是否和現在的我一樣,說這些話時,是不希望讓孩子離家,是一種掛心的擔憂。昔日姊弟對我繪聲繪影描摹鬼怪的過往、我被鬼話驚嚇的年幼時光、被爸爸痛斥的青春年少……此刻蜿蜒迂曲,像極了這條彎彎拐拐,然後再延展的道路。

由北宜公路俯視東北海岸線。(圖/林佳樺提供)由北宜公路俯視東北海岸線。(圖/林佳樺提供)

聯合副刊2020.05.17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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