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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11 12:15:20 | 人氣(376)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剪報 — 佳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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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喜歡在房間角落及樓梯台階處堆放報紙,發黃紙張內時有白色蠹蟲隱遁,偶有拿去包捆葱蒜青菜後的殘留根鬚;有些報紙夾層已長出青斑或灰白棉球狀菌絲,混雜紙墨味及霉菌味,讓人恍似闖進了廢墟。愛乾淨的母親常想動手清理,但父親總說自己堆放的不是廢棄物,他堆的都是一箱箱的歷史。

父母每隔一陣子,就會為報紙的去留爭吵。有天,母親趁父親外出,聯繫書報回收小販,父親得知後,隱忍怒氣,鎮靜地請對方十天後再來,他會儘快剪貼,好安頓這些報紙山

  父親用紅筆在報上畫勾,遞給我一本簿子,要我幫忙剪貼。我皺眉嗅聞濃重霉味,拜託姊姊幫忙,她以即將聯考為由拒絕。家裡按下倒數計時器,父親和我喀嚓的剪紙聲,如時鐘的滴答滴答。我們謹慎地剪下、貼上,保存父親認為的大事。

  有天我不小心踢翻父親擺放在地上的水壺,傾瀉的液體迅速漫延,浸濕了報紙,我的耳膜被父親的怒吼震得微疼。父親像司令官,命我搬紙箱、擦地板,攤開報紙,用抹布擦拭,再用吹風機吹乾。真不想幫父親剪報了,氣味難味,雙手都是油墨,還整天被叨念,我總想不透,過往新聞為何他視若珍寶?

  我故意拖延時間剪報,想讓父親嚐嚐期限到了,報紙被丟棄的滋味。

  剪了一陣子,我被報上圖畫、照片及文字吸引,故意看起林崇漢插畫素描,讀起連載小說,剪下影劇版楚留香和蘇蓉蓉的合影、楊林新專輯的劇照,關注神雕俠侶中潘迎紫如何養生凍齡,不知不覺竟看得出神,覺得這些才是我的大事,惹得父親焦急叨唸:「還看!都剩幾天了?要看也看政治版。」

  父親急著剪下他覺得不可遺漏的過往時事,我則是故意放慢速度,收集有意思的娛樂版新聞及副刊文章。那時我升國一,剪貼簿展現了我是個追星族,還曾拿著楊林的照片,跟母親到理髮店,指定要吹中分的厚瀏海。

  那陣子我天天早起,把睡了一晚的零亂頭髮,吹成兩邊側飛的髮型;也常拿著剪貼本,指著內頁某明星微捲瀏海,拜託母親帶我去燙髮。每隔一段時日,髮捲上飄出的濃重藥水味,便知我心中崇拜的玉女偶像又換了一位。換著換著,換過春夏秋冬,也換過我的青澀年少。

  在還不知道金庸的中學時期,我在剪報中,先知道了蕭逸。當時宜蘭沒有大型書店,為了找蕭逸的作品,我偷偷溜去租書店找他的《甘十九妹》。記得其中有個因愛而毀容的狠心苗疆女魔頭,叫水紅芍,神似後來接觸金庸時,《碧血劍》裡的何紅藥。剪貼簿裡,復仇、愛情、武俠,貼上精美插畫,同時也拼貼了沒有零用錢買書的童年。

  父親的本行是法律,他關注的新聞,多半和政治社會相關;我則因幫忙剪報,才知道李師科如何搶劫土地銀行,反共義士吳榮根如何投奔自由寶島,老家宜蘭為何是綠黨的大本營。有天,我好奇地問父親,頭版下方的粗體字「訃」怎麼發音,父親像觸電似地跳起,吐著呸呸,用力把那份報紙丟入垃圾桶。他激烈的反應讓我不敢再問。多年後,我偷偷問母親,才知道報紙地方新聞曾刊載,父親朋友的兒子在家中燒炭自殺。是不是這件事,讓父親一聽到有人亡故,就露出強烈的驚恐?我聯想到,那些舊黃的報紙,是不是也可以表示成「昨日已死」呢?或者我在剪貼本裡保留的文章,都將活在我的記憶裡呢?

  父親和我在剪報時,常不發一語,中場休息我們互望進度,我得常別過臉忍笑,因為父親臉上多了黑墨掃過的污痕;他則皺起眉眼,示意我去洗臉。那些墨痕像條虛線,微微拉近我和嚴肅父親之間的距離。

  剪報時的父親,常穿一件圓領汗衫蹲坐在地,我看向他的視線,已不是平常仰望的角度。我大著膽子問他,為什麼喜歡堆放東西?父親反駁「堆放」一詞,說他只是「儲藏」,一向嚴肅的他,竟講起小時家境窮困,老家三星鄉除了稻作外,還得養家禽家畜。他說,那時家中大人要去牽豬哥,帶著公豬到處配種生育,等小豬長大了,再賣給豬販,用賣豬的錢,付小孩的學費。父親說他從小就不浪費,東西都先儲存起來,以後一定用得到,「哪像你,這麼『討債』。」我皺著眉,懊惱父親怎麼又罵人了?

  我繼續追問,深怕隔天父親又回到平時的肅穆。他談起小時走路上學,捨不得穿鞋,把鞋子收在書包,光著腳丫走在鄉間石子路上;村子裡城隍爺生日,辦桌大拜拜,有好多吹糖、捏麵人的小販來趕集,他拿到一個阿伯送的吹糖小雞,興奮地收在口袋裡,幾天後再想起時,麥芽都融了一半。

  父親一邊說,一邊緊盯著我有沒有偷懶;天氣熱,我們不敢開電風扇,生怕吹散報紙、揚起灰塵,也擔心吹散說與聽的時光。我們就讓汗隨性地流,父親沉沉的聲音像個捲軸,說呀說的,時間就捲回了從前。

  父親督促我,聽故事,手可別停。他憶起小時去柑仔店看人打彈珠,大人則是在「換報」,只要不皺不髒,就可以拿手邊報紙和店家交換;有時花一份錢,可以看到三份報,相當划算。「我們鄉下啊,報紙就像百科全書,哪像你,只看娛樂版。」

  舊報紙圍著我倆,剪紙聲、說話,在紙張快被剪完時,報紙夾雜著滾來滾去的蟑螂屎、幾隻乾掉的蟲殼,這些畫面、對話,也被我剪進了記憶的本子。

  十天一到,報紙還沒剪完,母親趁父親上班,趕緊聯絡收廢紙的小販。放學後我一開門,家裡頓時寬敞許多。舊報紙退位了,把屋角、樓梯都讓位給我們姊妹玩撲克牌;原本賭氣想看父親出糗的我,心中沒有雀躍。

  報紙被清空了,但父母仍不時為了它吵架。後來父親儲藏報紙時,開始和母親玩起捉迷藏。父親小心地把報紙放在紙箱,觀察母親的眼神、腳步聲,隨機地挪動隱藏位置。我曾和父親一起剪報,熟悉油墨味與霉味,這些氣味,在父親藏好報紙後跨出的每一步細細微微地蔓延開來。父親知道我察覺了什麼,眼神眨呀眨,發出的光示意我安靜;我滿喜歡這個瞬間,只有這時,常訓斥我的他,因為儲藏,對我吐露一點柔軟。

  多年後,我們搬家,母親不允許新家堆放舊物,父親只好成天收看新聞,若有很想剪貼的大事,他才去便利商店購買報紙。又過了好些年,我們姊妹改看電子報,家中即使買了報紙,也只剩父親會看、會剪。

  最近我在查詢國家考試及升學的榜單,用滑鼠在網頁上一項一項地點閱,姊姊突然說,家裡好像保存當年我們大學聯考的榜單。姊妹倆立刻跑去二樓書櫃翻找,櫃子裡收著瓶瓶罐罐,有軟膏、精油,還有百年老字號保濟丸。

  找了好久,我們先在簿子裡,找到父親在報上剪下的《亂世佳人》電影介紹。那是父親第一次帶我們去看外國片,入場時,父親對我沒有壓低膝蓋,結果身高得算成人票一事,不斷叨唸。電影片長四小時,分上下兩集,中場休息時,我才發現父親為了省錢,自己沒有入場看戲。

  簿子繼續翻頁,找到聯考榜單了,這份報紙被對摺好多層。當年榜單是羅列在報紙的三個大版面上,我們得由自己填的志願序,慢慢尋找名字。姊姊的名字旁,父親用黃色螢光筆畫一直線。這份榜單,在家裡是禁忌話題,卻是一則傳奇。姊姊和父親一樣喜歡法律,她想讀的法律系卻遭母親強力反對,再多的眼淚,也軟化不了母親希望孩子當老師的決心。姊姊的志願卡,母親在第一欄畫上自己屬意的師範校系。

  那時聯招會都在八月八日父親節放榜,母親在師範大學的版面沉默,姊姊卻大叫上了,上了法律系。我想起姊姊交志願卡那天,父親又露出東躲西藏的鬼祟眼神。原來他在母親看完志願卡後,偷偷拿出橡皮擦,藏起母親畫下的第一志願序,將姊姊喜歡的法律系排序往上提。我看著榜單簿子,發現螢光筆畫下的直線,仍有明顯的亮光,很像父親示意我們保密時,眨呀眨的眼神。

  再往下翻,是我自己的榜單,名字旁也劃了一道金黃線。那時母親把在姊姊身上落空的期望,全加諸於我。因為姊姊志願序的偷天換日,輪到我交志願卡時,母親戒備森嚴。繳卡的前晚,父親把我叫進書房,問我想去高雄師大唸外文系嗎?原以為父親要叨唸什麼,我楞了一下搖頭,「我想留台北,但台北學校填不上外文系。」父親坐在椅子上,我們是平視的,這樣的對望,讓我稍稍緩下不安。房間地上不知何時又堆了幾份舊報紙,飄著以前父親和我一起剪報的氣味;我還沒驚覺說了什麼,耳側已傳來自己回答的聲音。我問父親,他有次悄聲和母親提到往事,以為家裡第二胎會是男孩,我又不像姊姊,走上他法律本行的路,是不是讓他很失望。

  「卡都沒畫完,還有時間亂想。」父親沉下臉瞪我。這次他沒有眨眼睛,拿起二B鉛筆,將台北校系填在志願卡的第一個欄位。

 (幼獅文藝20191月號)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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