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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09 21:27:43 | 人氣(366)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擬態殖民哀亡誌 / 陳熹 — 白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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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霧了 

  黃種男孩被帶回警局偵訊時,顯得異常安靜。頷首,低頭。

    整座淡褐色軀體臣服,溫馴地向內,縮著。兩位架押他回來的探員,手忙腳亂地開鎖,除塵,打理那幾乎未曾使用過的審問室。

 

    有時他們將黃種男孩單手銬在欄杆上,讓他靠窗罰站。有時他們扣住男孩雙手,讓他坐在缺了一角的木椅上咿啞受詢。男孩一徑轉溜眼睛,微微搖頭,晃頭, 搭不上話。

   「幾歲?住處?雙親是誰?」 兩位探員一搭一唱地詢問。

   「男孩的眼睛,透著幼鹿般無辜氣息。」探員賈各在抽煙空擋對同伴提到。這大概是他近期最詩意的情緒,他喜樂地與同伴分享。

   「男孩的眼睛,讓我想到離鎮三公里的碧湖畔。深夜無風,月亮低掛的私密時刻,總會有人在那兒獨自划槳,晃到湖心,從此銷聲匿跡的深夜禁泳區。」探員派特森在自己的筆記簿上頭沙沙寫著。 

    兩位探員將原先從男孩身上搜刮出的所有物件,一一攤平桌上,交叉比對。不明的,從週末報上剪下的諷刺插畫,黏著髒灰口香糖的碎衛生紙屑,交易券,被撕掉重要資訊的身分證。 

   「預謀。這是預謀。」探員賈各激昂地說。

   「別隨意定斷,這並非我們的職責所在。」探員派特斯嘆了口氣,伸長他僵直酸痛的身子。  

 

   有時他們將男孩獨禁審問室兩三小時,滴水不沾。賈各與派特森輪流就小窗縫監督,十五分鐘一輪。下午的光從邊窗灑下,行切男孩的臉,背脊,刀般決絕。男孩輪流側臉,右頰或左頰平貼桌面,直瞅審問室的老木門。在他飢餓,想如廁之際,兩位探員發現他會用指尖,琴鍵般,輕輕,翼翼地敲擊桌沿。他們認真在執勤筆記上紀錄著。不過大多時候,他們就讓男孩兀自在那缺了角的咿呀木椅上,釘子般漏水,尿著。 

    耐性消磨殆盡時,賈各會衝進審問室,在男孩身上落下大小,輕重緩急不一的拳。男孩頷首,低頭,或徒勞地用被綑的雙手護臉。男孩緊咬下唇,一語不發。如是重複,窗外的光越發睏懶。派特森悄悄走進,鎖上門,在兩人旁邊點起火,緩慢地吸煙。煙頭綴著間段起浮的猩紅光蕊,賈各在旁叫囂,用想像力所及的髒字辱罵,模樣相當滑稽。派特森隨手抄了一隻擺在桌上的鋼筆,往男孩的右臂紮下。 

    男孩倒地,尖叫。

   「喔,所以不是個啞的。」派特森抽著煙,微笑地對賈各說。

 

    法醫加伯里爾老先生從臨時搭建的地下解剖室走上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兩人聞聲,繞出窒悶的午後審問室。啪地一聲,加伯里爾老先生將文件甩在審問室外公用辦公桌上。賈各與派特森交換眼神,熄掉煙頭,挺直背脊。

   「姦殺。」法醫加伯里爾老先生咂咂嘴,冷靜地說。

   「森林裡的女孩被先姦後殺。約莫十四歲吧,頭部受重擊,喉部有勒傷。最終判斷應是頭部流血過度致死。」加伯里爾老先生說著,伸手調整一下他那銀灰,敷了油膏,有條不紊的髮鬚。

    探員賈各與派特森認真捕捉每個從法醫口中吐出的詞。加伯里爾老先生從臨鎮接獲消息趕來臨時支援,六小時來回車程。著手整理隨身帶來的診斷箱,歸納好文件,識別證。公路漫且長,他趕著要在天黑前獨自開車回家。兩位探員反覆咀嚼老先生的診斷,陷入了長長的沈默。 

   「今天可是重要的家族聚會日。」加伯里爾老先生說。

   「另外有一件事。」加伯里爾老先生在門檻前頓了步。 

   「女孩在死後,仍遭性侵二至三次。」用餘光確認好離家前費心層層上油的小牛皮質尖頭鞋仍舊刨著令人滿意,不帶髒漬的光,老先生關上車門,扶了領帶,揚長而去。

    賈各與派特森在警局與市政廳的網站刊登了男孩的照片,希望相關親屬能出面指證。公家機關網頁乏人問津,賈各與派特森決心循上世紀古法,一一在小鎮各處親手貼印有男孩臉像的紙糊海報。小鎮晚秋凌晨氣溫異常冰冷,樹稍不帶精神地裹著萎靡色澤,兩人披上公家大衣,天微微亮便沿著市集出發了。

 

   男孩名叫陳熹 

   十九歲,孤兒。之前被收養在聖奧古斯丁修道院。這是臨鎮少年感化院的賽維雅特女士提供的資訊。賽維雅特女士前來警局時,身著一襲深灰夾克與同色修士裙。像把所有嚴肅冷漠都掛在身上,她隨秋風瑟瑟旋刮進乏人問津的辦公廳。

    「喔,不。陳熹是因表現傑出,才能提早假釋出院的。」薩維雅特女士不帶情緒地說。 她的皺紋鑿痕明顯,像順道加深了她說話時的威信。賽維雅特女士來回打量面前那只勤冒蒸氣的髒瓷杯。談吐間,她將賈各為她沏的進口咖啡,毫髮無傷地留在堆滿文件雜物的辦公桌上。 

   「是的。四年前,陳熹便因性侵幼女而被送進我們機構。」賽維雅特女士繼續說:

「不過,這幾年,受上帝諄諄教誨與兄友弟恭的良性環境影響下, 陳早已改過自新。他苦讀,晨起懺悔,沐浴節食,隨夥伴們禱告。我們是在審慎考核後,才決定早釋他的。陳在我們面談時露著大眼睛,哭泣。那是懺悔與代謝著過去罪惡的,純真的淚。」 

   「我確信。」賽維雅特女士的說話方式彷彿不容他人質疑。 

   「我常跟陳熹說,願神寬恕你的罪。你們這群兔崽子相當好運了。幾十年前,你們可是要定時拴腳鍊,披掛久未滌洗的爛衣破褲,在川堂裡繞圈圈,疲憊不堪地入工作坊行苦力至深夜方休。現在神讓你們閱讀,在知識與對話中贖罪。」賽維雅特女士將眼角皺紋擠得更深邃。

   「仍舊積習難改啊。」派特森歪著身子說。

   「我倒堅信,那是源自某些更深層的,世襲的罪。」賽維雅特女士嘆口氣,她斜過身從背後竹籃包中抽出自己的溫水壺。旋開瓶灌了茶,潤喉。

   「喔?」派特森與賈克同時饒富興味地向前,湊身。

   「你們知道的。」賽維雅特女士將眼神掃向審問室。

   「那孩子一看便是移民混血啊。中國,不幸混了羅馬尼亞裔,那骯髒,不事生產,專門偷竊,享樂的民族。那天性,流在血液裡。我們這幾個小鎮的最大罪衍,是對難民的過度信賴。」賽維雅特女士忿忿地說。

   「是啊,我們這兒的孩子,多是大戰或饑荒時逃難來的移民後裔。中國西南, 中亞,西班牙波蘭之類的。」賈各瞇起眼,板了手指數。

   「更多的,是像陳熹一樣的,雜種人。」賽維雅特女士用指尖鑷起飄到修士裙上的塵絮。 

   「受害的女孩呢?」賽維雅特女士問。賈各懶懶地朝地板隨意比了個方向。

   「告訴我她的特徵吧。 或許,我認得呢。」賽維雅特女士從喉頭咽了股醞釀許久的唾液。

   「不用麻煩了。」派特森停筆,摘下眼鏡。

   「缺乏所有可供識別的證件,特徵,臉都被砸得稀爛。不過根據法醫加伯里爾先生的檢驗,可能是東歐移民。」派特森一派輕鬆地胡謅著。在他有視差的焦距投射內,賽維雅特女士像極了一隻狡獪而蒼老的灰貓,他就是提不起勁喜歡她。

   「臨鎮的波蘭移民嗎?」賽維雅特女士追問。她激動地將保溫壺的茶水噴濺出去,灰漆水泥地板上暈漣幾滴細水圈。 

   「願神寬恕她們的罪。那些小婊子,常來小鎮賣淫呢。畏畏縮縮蹲踞湖畔旁森林裡。」 

    兩位探員沒有接話。

    小鎮教堂敲響了兩個音階。賽維雅特女士將保溫壺妥當地收入竹籃裡,推門,走進晚秋的水霧中。

 

    翌日,趁小鎮尚未飽吸清晨陰翳水氣之際,兩位探員便動身,從聖奧古斯丁修道院請來主教艾芊詢問男孩身世。

    主教艾芊沉著臉,心事與情緒好似相偎垂掛在腮幫贅肉上。

   「陳熹的事,我所知有限。畢竟他是由一位老修士一手帶大。他們感情極好,情同父子。」他搖搖手說。 

   「噢。這樣的比喻或許不大恰當。」主教艾芊想到什麼而喀喀發笑,臉頰上的肥肉甩晃著。

    主教艾芊調整了自己的坐姿,臉色瞬間回到先前的嚴謹。 

   「希望您能提供我們更多的線索。當然,所有資料是都保密再三。」探員派特森眼神直盯著主教。

   「您不必擔心。」 

   「這。你也知道。」主教艾芊吞吐地說。

   「一群不同年齡男孩們共同成長於相同空間,眥睚難免。埃維爾與院中一位老修士過從甚密,總遭男孩們嘲諷,欺辱,不過他們之間是絕對清白的。陳對神學有極大喜愛,老修士喜歡於晚禱結束,熄燈就寢前,單獨跟他在庭院聊天,談現象學。胡賽爾啊,列維納斯。你們知道,很少中學生能有如此求知慾。」 

    「柏拉圖式的,絕對是柏拉圖式的關係。」主教艾芊再三強調,雙手在空中揮舞。賈各開始把頭支在手上打呵欠,派特森不斷用筆搔著幾日沒洗的亂髮。

   「這相當稀鬆平常啊。」賈各說。

   「是。只是某日,男孩們開玩笑過頭了。」主教艾芊的臉肉垂地更低,更沈。

   「您的意思?」派特森著急質問。傾刻,賈各的睡意全散了。

   「陳被男孩們脫了褲子, 輪流,雞姦。」說出最後一個單字,主教艾芊的聲音像斷闕即刻瞬回接軌的器具般荒腔了一個音階:「噢不。這詞不恰當。他們只是不小心地,頑皮地,進入了他。陳熹是那種極好看的男孩,混血,早熟聰慧,你們知道的,男孩們因為嫉妒,開的玩笑或許越界了。老修士被調派到其他行政區我把犯事的男孩們嚴重責罰或遣返了。陳熹很乖的,不鬧事,不起訴。」 

   「陳熹很乖的。」主教艾芊重複低語,近似咕噥。

 

    夜色徹底吞噬了小鎮,警局辦公廳兀自亮著機械式的青冷光。

    探員派特森打開了審問室的門,男孩陳熹就桌趴著,熟睡 

    他們餓了他好幾天,只許進水。兩人輪流,偶爾用鐵杓子挖些擺在儲藏室的過期流質食物,箝著陳下巴,扳開嘴,餵他進食。男孩常常在下意識掙扎時,抽搐,嗆了或吐了自己一身。 

    三天沒洗澡吧,男孩陳熹肌膚上飄股異味,派特森靠近男孩,於身旁嗅聞。非臭,而是一股濃郁,難解的什麼,碰撞,麤雜在一塊兒了。極稠。派特森的腦海中閃過幫陳擦澡的想法,想起方才主教艾芊說的,便打消了念頭。 

    派特森將男孩搖醒。他彎腰,屈身解開緊鎖男孩的手銬與綑綁雙腳用的繩。男孩虛弱癱軟,全身無力,像隻瀕死的小動物。他的嘴唇龜裂,脫皮,像凍結尖白,即將飄下的小鎮初雪。派特森為他倒了杯果汁,用熱毛巾將男孩染了污垢汗漬與淚的臉,仔細擦抹。 

    「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做?」派特森半蹲對陳熹說,語氣有難得的誠摯,溫柔。 男孩噙著眼,軟軟地回望。發不出一句話。

    「告訴我。」派特森的語氣更柔了,像浮層甫被室溫光照軟化的乳膏脂 ,他的尾音淺淺抖顫。

    「我想是愛。神說是愛﷽﷽﷽﷽﷽﷽﷽﷽﷽垢汗漬與淚水的臉仔仔細細地擦了。」 男孩閉眼,用乾燥,脫水的指尖,在木桌上輕輕敲著,畫著,寫著。

   

「陳熹於少女死後,仍行多次性侵。」辦公室裡的賈各如是筆記。

少女案發現場狼狽,不合理的姿勢被框在相片裡,擺在文件堆最上面。 調整桌上的檯燈架後,賈各用手搓揉了一下褲襠。點根菸,他想起與派特森趕到案發現場,清空所有圍觀群眾後,兩人的首件活動,是迫不及待地掀開少女那滾滿泥土雜草與死昆蟲的白裙裾。看她赤裸,擱在空氣,水霧中的下體。 

闔上筆記本,賈各滿足地打了嗝,他想,他們三人將永遠深陷那濕黏,既溫且涼的洞穴底。一如,從來無人能成功脫逃這小鎮,倦懶的多霧天。

—香港《別字》第十五期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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