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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9-20 10:22:35 | 人氣(11,862) | 回應(47)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大開殺疥 ─ 林育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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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轉性吃素三個月後,丈夫大龍身上開始出現癢疹。
 素食的念頭近年數度萌生,每回持續三五分鐘,便以「辦不到」結案。我在家有個綽號「肉王」,不可食無肉,無肉不可食。
 所以當我嘗試了戒茶、多眠、運動、靜坐等方式,體能狀態仍未見起色,終於有個午後一道聲響對我說「吃素吧」而我居然接受時,連自己都頗感意外。
 素食烹調之於我是嶄新領域,幾位長年茹素的朋友送我食譜,大龍和孩子也都捧場,支持我堅持下去。較困擾的是與親友外出用餐時,一般餐廳提供的素食往往使用太多合成食材,怪誕的口感,濃重的添加物,我吃得並不愉快。
 解釋吃素原因是門大學問。素食者是相對少數,似乎因此必須對多數人有個交代的理由,面對提問,我很難微笑聳肩擺出一副理所當然或干你何事的模樣,我也想抽絲剝繭探索自身,究竟這轉變是一時興起,抑或深層渴望累積多年而水到渠成。
 常見說法不外宗教、環保、健康。我未虔誠信佛,但相信一切生物皆有靈命,植物亦然。愛護大地絕對是好的,若基於此,是否我不開車、不打電腦,貢獻更大?健康蔬食來自新鮮天然素材,我尚不知如何排除農藥、防腐劑、加工品,餐餐巧手端上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還未尋得滿意的答案,大龍的癢疹卻與日俱增,起初一兩天我們還笑鬧道:「該不會真的被那個病人傳染疥瘡了吧?是多久前看的?嗯,差不多過完潛伏期囉,呵呵。」我一邊跟著他抓癢,一邊記起《游牧醫師》裡的篇章,「碰過疥瘡病人後的心理作用,癢得跟真的一樣哩,黃信恩也這麼說。」但疹子成倍成倍地增加,癢度益深,三四日後大龍覺不妙,自己開了皮膚科醫師處方給那名疥瘡病人的藥膏回來擦。
 擦患部,疥蟲便遷徙,往上往下,縱橫全身,該認命了,疥瘡治療果真要擦遍身體每一寸肌膚,教科書說的對。偷懶嫌煩又鐵齒的夫妻倆終於承認術業有專攻,打電話跟皮膚科醫師朋友求助。「哎唷,妳怎麼不早說啦,擦那個藥膏哪有效,要抹疥寧洗液才夠力,塗抹時皮膚會有點刺痛喔。全家人不論有沒有症狀,只要生活上有接觸的都要擦。還要每日處理衣物被褥,攝氏六十度燙十分鐘,至少維持一星期,因為殺蟲未除卵,一週孵又生。」
 我熄了爐灶的火,清醒時間都在與疥蟲奮戰。非生活必需品,皆先打包收藏。大龍在家只能走固定行徑,凡踏過必要以吸塵器清除痕跡,免得身長未及半毫米的疥蟲與皮屑齊落。觸碰過的桌面用稀釋漂白水擦拭,孩子的玩具泡洗。花在棉麻纖維的精力最多,熱水浸泡衣褲後投入洗衣機,常燙得手發疼;而床包厚重,難以如法炮製,只好買台烘衣機烤它三小時,儘管熱焙效果不若水煮,也莫可奈何。分房睡,大龍隔離一室,我和小孩另據一床,兩床都需天天洗烘,烘衣機仍在保固期,無後顧之憂。
 大龍則是,非清醒的時間更難熬。夜裡劇癢,他抓得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而我能做的唯有離他遠遠的,保護自己,照顧孩子。他說夜間極其痛苦,但痛苦又比不上見我終日勞動時他的愧疚之深,更遠不及我替孩子抹上疥寧洗液時聽見孩子尖銳啼哭:「好像火在燒。」這火猛烈地灼傷大龍的心。
 皮膚科朋友說的一個星期到了,大龍身上的紅斑塊卻愈來愈多,立領襯衫已掩不住頸項上紅通通一片,雙臂雙腿更猶如燒傷般,我們愈來愈慌愈來愈焦躁。「六十度不夠熱吧,乾脆用熱水瓶的沸水直接淋下。」「再加蒸汽熨斗。」「洗液一天一次恐怕太少,手上的到中午都沖掉了,多擦兩次好了。」「怎麼一覺醒來又多了紅疹?說不定被單沒消毒徹底,倒漂白水浸泡吧。」……
 癢之透筋,恨之入骨。生平第一次拿起電熨斗的大龍說:我燙著衣褲,想像將我折騰至幾近崩潰的疥蟲一隻一隻受高溫凌遲,是這幾天唯一的情緒出口。
 不下廚,飯還是要吃的,多半買便當。小鎮上素食攤不多,吃久了膩煩,有天我買了雞排飯,邊嚼邊對大龍說這幾天特別想吃肉,大龍說:大概體力消耗多,肉食才耐得住。我卻隱約感覺,是近日與蟲奮搏迸發的報戾之氣,誘我大啖肉排。
 昏天暗日之際,恰巧聽聞某親戚日前亦受疥蟲侵襲,搞了數月近瘋狂,最後得一方特效口服藥,可使身上所有疥蟲麻痺癱瘓,一劑見效。大龍狂喜:哪兒有?我漏夜衝去買也行。皮膚科朋友告訴我那是管制藥,極少數大醫院才備,並且需事先套好關係,否則空跑一趟。她替我們聯繫大半天,終於有醫師首肯。隔日,大龍天未亮便趕高鐵去。
 吞了藥。我和大龍的手掌久別重逢,兩個孩子不明所以但因終於見到爸媽放鬆的神色而開心玩耍。大龍坐在地板上,喃喃低語道:屋子裡所有的疥蟲啊,全往我身上來吧,一舉殲滅。稍晚孩子休息,我倆聊著:「真的可以這樣結束嗎?好藥為什麼管制得這麼嚴呢?」「皮膚科醫生可能沒人真正這樣癢過吧,所以根本不知道得疥瘡的痛苦,也就不會去爭取藥物開放。」「說起來我們也往往不能體會病人的苦。」
 神效。疥蟲從家裡徹底消失了,但灰暗的記憶仍未散去。大龍皮膚因疥蟲排泄物與疥寧洗液的雙重刺激,致發嚴重過敏反應,至今時發蕁麻疹,癢感尚存。冬天到來,我用毛毯覆蓋整張床,企圖掩去床罩上兩隻甜蜜熊身影,但當枕巾被孩子翻開同時,也掀起我心頭一陣蒼涼──枕頭套上原來粉色小熊褪為慘黃,我好懊惱加了那一瓢漂白水,這組床罩是新婚時歡歡喜喜購買的呀。天冷,孩子皮膚乾澀,塗保濕乳液時他喊:「不要擦到我的手。」因為他記得當他將抹了疥寧乳液的手指靠近嘴邊,我總要急得鬼吼鬼叫。
 恆遠的影響還包括,而今而後,我茹素再也不需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純然僅止於一種選擇,好似我年幼時怕極了木瓜氣味但成年後嗜食,或數年前忽然不忍再啃卸一向好愛吃的紅燒青蛙,如此而已。
 談論殺生與否,殘酷與否,在求生存的層次上都是唱高調。此次慘痛的短兵相接,乃至倘若不幸下回狹路相逢,我還是會心狠手辣地大開殺「疥」。
 
 

─中華副刊2012.09.20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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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全部47則回應

育靖
飲食無需忌口
我們當時服了藥後就幾乎恢復正常生活型態(除了心理面的深遠影響外)
理論上藥物濃度在吞服後數小時便達顛峰
疥蟲消滅速度很快
一般接觸已無妨
第二療程是防止殘餘蟲卵孵化長大
假使其他家人未同時服藥
第二療程服藥後一兩天較保險

疥蟲根除後,有些人還會癢好一陣子
可口服或塗抹止癢藥
慢慢會比較好
2014-08-17 15:19:43
余先生
萬分感謝您百忙中抽空回覆,心靈層面的傷痕確實很深,希望這兩次療程後能完全根治。
2014-08-17 17:54:03
(悄悄話)
2015-04-10 13:09:05
ja
謝謝您的文章
目前深受疥蟲之害
苦不堪言
很怕傳染給別人
今日終於拿到藥
謝謝你的大作
救了我
不然還真會瘋掉
2015-05-25 21:39:39
育靖
ja辛苦了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真的不知道疥瘡這種不致命也治得好的病會這麼折騰~
2015-05-26 06:20:18
0526
育靖真正是好醫師
仁心一念好過華陀在世或華陀再世
2015-05-26 11:10:02
育靖
老師的溢美之詞太誇張了
不過看了真是心花怒放啊
2015-06-01 15:14:35
(悄悄話)
2015-06-02 17:54:16
義工
樓上好:
已經把信轉給作者!
2015-06-02 18:22:37
ja
義工:
謝謝您
感激
2015-06-02 23:16:46
(悄悄話)
2015-10-05 20:55:14
義工
樓上好:
請留下信箱,以便轉給作者。
2015-10-05 21:41:58
(悄悄話)
2015-10-06 05:43:56
義工
樓上好:
已轉給作者!
2015-10-06 14:27:03
(悄悄話)
2015-10-06 14:31:16
L
您好,最近因被疥瘡所苦,已擦藥、消毒了一個月,但過幾天就又有新的點點冒出,感覺像是無法根治,是否可以介紹認識的醫生,然後小孩未滿2歲是不是不能吃藥,有什麼方法可以提供嗎?
2015-11-04 21:36:19
義工
樓上好
已轉給作者!
2015-11-04 21:53:29
黃柏翔
我家小朋友也是受疥蟲所擾,
請問何處能開ivermectin的藥,
小朋友才1y,快二個月都無法根治,
看著他好心疼...
謝謝回覆.
2016-11-26 07:20:12
義工
樓上好
已轉告作者!
2016-11-26 18:04:43
育靖
L與柏翔你們好(向L說聲抱歉,沒有及時發現您的留言)
我的經驗已經過了幾年,近來各醫院皮膚科的進展變化我不太清楚,可能無法提供最適切的回覆
但網路上查到有位皮膚科蕭玉屏醫師的網站有篇"癢癢的疥瘡"及與患者的問答可參考(因此處無法複製網址,請GOOGLE查詢)
也可以留言請教他
對幼童感染疥瘡,是否開立ivermectin,須由皮膚科醫師判斷其安全性,一般還是會先用外用藥水藥膏治療
過程艱辛,但一定會痊癒的
個人經驗是治癒後還會有一段時間可能反覆發癢甚至有紅疹,這種情形不必過度擔心
祝福你們,希望大家都很快恢復
2016-11-26 19:03:06
育靖
抱歉忙糊塗了,L是去年的提問...

對了,柏翔,除了之前提的醫院外,如果住台北的話,聽說馬偕醫院後來也有口服藥了
2016-11-26 20:52:32
呂先生
您好
我受疥瘡之苦已經3個月了
日前拿到口服藥 可是吃了之後還是有繼續長出紅疹子
皮膚還是會刺癢 像有小蟲子在爬一樣
可以請問你們服完口服藥之後還會有這些症狀嗎
2016-12-18 12:55:53
育靖
呂先生好
服藥後還是會有皮膚疹跟癢的感覺
那時候還有吃一段時間的抗過敏藥
印象中幾個星期慢慢緩和下來,幾個月後才真正恢復至原來狀況

祝 早日擺脫這些困擾
2016-12-19 15:05:48
呂先生
真的很謝謝你的回覆
我自己跑了好多次大醫院
醫生都說已經康復但是網路上又說疥瘡容易誤診
很怕還沒好完全 去拿口服藥服用 但症狀依然是這樣
謝謝你為我解答 有真實的案例 這樣讓我安心許多
2016-12-19 17:36:34
呂先生
想再請問您
你們服用口服藥之後還會癢的話
是怎麼判斷疥蟲已經殺死了呢
疥瘡的癢跟後續治癒後的癢會有不一樣嗎
2016-12-19 23:49:19
育靖
我們是根據ivermectin的藥理機轉,認為服藥後附著於身上的蟲體會麻痺癱瘓,對藥效有信心,所以後續的癢跟皮膚疹,就著重在止癢,癢感其實不見得區辨得出治癒與否,但皮膚科醫生會觀察皮膚疹的型態跟部位來判斷,如果醫生說已治癒,但還是有癢的感覺,可以與醫生討論、繼續吃止癢的藥物來改善症狀。
2016-12-21 20:39:58
鄭先生
被疥蟲困擾了接近半年,甚麼該做的都做了環境消毒,全身性的擦藥,也看了好幾家醫院,社交上跟工作都受很大的影響,近日看到您的作品,讓我重新燃起希望
想請問您一些使用口服藥的方式 口服藥服用之後 環境清潔要繼續做嗎 衣物的燙洗 第一療程到第二療程之間的這段時間有需要做甚麼預防嗎 有服用口服藥還沒有效果的案例嗎 真的非常擔心 因為我只剩吃藥這方法了 拜託您抽空回答了
2017-01-07 21:46:58
育靖
鄭先生好
印象中我們那時服藥後就沒有再做衣物燙洗,環境也很快回歸一般清潔方式,其實大多數人只要一劑就可以治療完全,如果病程拖太久或症狀嚴重,服用兩劑確實會比較放心。
服藥以後一兩個星期保持生活上接觸物品的單純,(例如之前若有打包收起來的非生活必需品也先不要拿出來)可以漸漸回到正常的生活步調。
其實感染期間疥蟲沒有想像的多隻,可是癢感跟恐懼感都很巨大,所以信心也是很重要的,如果服藥後還會癢或有紅疹,若皮膚科醫生診視後認為疥瘡已治癒,就配合止癢、抗過敏的治療,會漸漸改善的。
祝 早日康復
2017-01-09 14:50:17
鄭先生
謝謝您的回覆
那服藥時間呢 有分要早上吃還是要晚上吃嗎
2017-01-11 18:31:13
育靖
Ivermectin服藥時間都可以,但如果有共同生活的家人要服藥,建議是大家同時(或不要間隔太久)吃藥。
2017-01-13 14:45:36
Ming
您好:
請問您們是去哪間醫院?哪位醫師診治?
我已被疥瘡搞到快失去人生活著的希望了!
拜託請您告知!!!
感恩!!!
2017-02-12 15:02:25
育靖
Ming 您好
當時是去長庚醫院,因為急著看診,好像就是最快可以掛到號的醫生,已經忘記是哪一位了。只要醫院有進藥,醫生認為有需要,應該都可以。
希望您早日擺脫疥瘡陰影
2017-02-14 09:48:07
請問如果有疥瘡,但是鞋子天天要穿,也要天天換新的嗎?
2017-07-16 16:56:20
育靖
林 你好
我們當時沒有換鞋,但襪子會天天燙洗
如果是涼鞋拖鞋可以用稀釋漂白水擦拭,皮鞋布鞋等就很難天天換洗吧
足部沒有特別症狀的話應該還好
但若病灶在足部,還是請與皮膚科醫師討論處理方式
2017-07-17 11:58:10
育靖
另外,鞋子要用漂白水或熱水處理的話請先注意材質是否適合,可以的話這段期間衣物鞋襪儘量用舊的、普通的,因為消毒過程耗損很快。
2017-07-17 12:05:39
小南
您好,想請問哪家醫院有口服藥物?因為我受感染四個月尚未治癒,實在很痛苦....
2017-09-14 09:55:19
小南
抱歉,剛未看到下面的留言。想請問您是去哪家長庚醫院看診的?謝謝
2017-09-14 10:12:51
育靖
小南好,當時是去林口長庚。希望您早日康復!
2017-09-16 21:14:00
小南
謝謝回覆,我也是去林口長庚。想請問您服藥後還會起新的疹子嗎?
2017-09-17 11:44:21
育靖
其實服藥後皮膚的狀況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嚴重程度則因人而異),所以如果醫生認為疥蟲已消除,皮膚的新疹子或癢感不用太過擔心,只是因為癢的問題很令人不舒服,止癢藥物可以再用一段時間。
2017-09-18 09:34:59
我要回應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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