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去年以前,我都完全沒聽過這位今年已101歲的葡萄牙導演Manuel de Oliveira,(或者聽過但忘了),這想必是我的無知。總之,今年因為好奇,或說偏見地相信一個電影拍了這麼多年的老人的作品一定有什麼,所以去看了這部只有63分鐘,不比一集電視影集長多少的電影。
結果呢?老人的作品果然不一樣。仍沒辦法講得太確切,但這部電影給予我一種非常類似短篇小說的感覺,且是19、20世紀初,像托馬斯曼這等正統小說家的作品。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我很少看到一部從內容到拍攝法都這麼簡單、乾淨,完全沒有雜訊、背景音,或任何多餘東西的電影。電影看到後來,慢慢就知道所有進到鏡頭上的東西,都是經過刻意的篩選,沒有偶然的,(除非導演是生手),但這個過濾的過程是困難的,因為我們已經習慣我們每天的視聽,是有大量的雜訊的。那些我們下意識接收,卻不經過思索就直接處理掉的雜訊。
我很少看到可以把「導演沒有要講的東西」處理得這麼乾淨的電影,這是Oliveira第一個驚人的地方──不要跟我說「拍進鏡頭的東西很多」就叫做元素豐富複雜:什麼都帶到,什麼都拍,就叫做什麼都沒講;何況很多(特別是年輕)導演對他們有拍到的東西,比「拿DV的觀光客」更進一步的觀察都沒有,就不要說有什麼犀利的見解了──回到Oliveira,我們只知道電影在「今日的里斯本」,但確切的時間、政經背景(全片只一句話有提到金融風暴)、人物的出身、價值觀,我們都一無所知。
一部份因為時間歷史之根的缺乏,電影有種timeless之感,可以是從書架上一二百年前的書中走出來的故事,除此,電影的敘事架構、風格,亦都充滿了古典短篇小說之感。比如說,電影一開頭「在火車上向陌生人講故事」的倒敘法,和現在我們常見的,為了製造最後大逆轉,或特意進出時光隧道,好顯時間戲法或歲月滄桑的花俏把戲不同。電影的倒敘法,就只像舊小說中會用的一種敘事法一樣,比如說喬叟的朝聖者們會在旅店中圍著火堆說故事般。
電影的完全沒有多餘的東西,和類舊小說感,也在他的拍攝法。當男主角說起他第一次看見窗內的金髮女孩時,我們看見的,也就只有那扇窗、窗前的布帘和紗帘、拂開紗帘進前到窗前,手持中國式紋龍團扇的金髮女孩、和她身後牆上的一幅西方仕女畫。在這第一幕中,窗內的女孩,就是我們看見的全部,導演甚至不拍窗外的街景、窗子開在怎樣的一幢建築中、流連窗下的車水馬龍,這些都只出現在聲音中(當然到後來,有需要了,我們才逐漸看到這些)。我幾乎沒有看過wide shot、establishing shot用得這麼少的電影,以致於電影中的時空,有種扁平、空白的停滯感;電影內部的時間仍運行,Oliveira以幾幕極為美麗、支配準確的日/夜、夜/日里斯本市景展現了時間的進行。於是,電影在我們的具體歷史時空中是無根的、真空的,它可以是在任何一個時間中。故,古典短篇小說感。(喔片中那種很19世紀的沙龍聚會也是啦,彈豎琴、打poker、還有人朗誦佩索阿的詩)
電影本身的故事很簡單,格局小巧、單純,帶點小趣味而無傷大雅的小故事,我只能想像,對Oliveira來說,這是小品中的小品了;但這部電影令我著迷、或出神的是,它那完全屬於古典小說的風格。在驚嘆Oliveira把那種感覺抓得極好的同時,也才意識到:現在改編舊小說的電影,改編得是如此地表像、皮毛,只能在布景、服裝、音樂、電影色澤這上面打轉,連我一直以為擅長改編老書的英國人,其實也就是靠對白取勝,但是原來改編舊小說的電影,還有更內在、核心,類似「精神」的東西。
另一個能把舊小說抓得極好的大師,是維斯康堤,那再往下想下去,就不免擔憂:以後的導演,是不是就拍不出這種東西了?現代人的精神、佐世哲學是快、多,連聰明也得是可以吸收分解大量訊息,快速而迅捷的,而品味舊小說的條件之一,是像維斯康堤那樣的貴族出身,大量的時間、大量的閑餘,去從容地品味幾百年累積下來的財富、格調、品味、遲緩、昏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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