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描》/董橋
這本書大約是哪裡的專欄成輯,每篇篇幅均不足千言,初時看覺得這樣小幅面的輕描淡筆讀來不關痛癢,但越看卻越讀出中間細細綴綴的底蘊風情。董橋是上輩的中文人了,散文中也是以故人(那整批老中文人、老文化人)典故為多,看著像是舊日流水帳重數,底下散出的是對昔往烟水的溫存眷戀。倒也不是一味戀古仇今的那種戀舊,只是那一整圈人物、字詞、書畫,就是他們這輩文化人的世界了。小時候比較不懂得,以為一篇文、一本書總得要飽滿了、挑穿了,說到眉睫上了,才痛快,現在比較懂得品味這種溫吞的東西了。
因為是熟知古今中外掌故的文人,所以不時也會撞到特別心有所感的東西。像是,近幾喜歡言簡意亥的文字,阿城自是箇中高手,董橋在〈尊貴的奧馬沙里夫〉(就是我們的奧馬雪瑞夫了)中亦講到清末人梁鼎芬的小札隨筆是「短短幾句,盡見風流」,致使董橋當年一度「到處搜讀,潛心模仿,硬想把拖沓的白話文練得凝重」。至此不由得心上一凜,董橋的文句在我讀來已經是夠簡鍊了,我隨便寫電影文就動輒兩三千言,還比人家贅冗又不及義…該修練的還太多了..
另外,前些天才讀著楊絳的《我們仨》呢,這裡又看到董提到楊絳,我們這輩人在讀楊絳,或章誼和《往事並不如煙》等書,看書中提到的老輩中文人在50~70年代在大陸上的遭遇時,總是心疼不忍:這些可是國寶級的文化人哪,怎這樣給中共如此折騰蹧蹋?一方面知道這種想法很有點偏倚文人為貴,蔑視尋常百姓的成分,好像余秋雨在收錄於《山居筆記》的〈蘇東坡突圍〉中講起蘇東坡被下放偏南地時,是萬般的傷感不捨,我就很受不了這種單以文人為貴的濫情迂腐。生命無價,無貴賤高下之分,況且這些文人受到的苦,未見得有比外間百姓更甚:大飢荒之年,他們尚無須攫草撮土為食,凡此種種;但另一方面,對這些老文化人,好像有多一份心疼惋惜,那心情,與其說是對生命的敬畏尊視,可能比較像古物賞玩家,知道這些古玩是怎樣的價值,便不免心疼他們給碰撞了,磕壞了角..
但要說的不是這個,我們後來的人就想問啦,那你們當年咋不走哇,董橋在〈不全是為了享福〉篇中便記載了張者和楊絳的問答,對這樣的提問,楊絳答曰:「很多外國人不理解我們,認為愛國是政客的口號。政客的口號和我們老百姓的愛國心是兩回事。我們愛中國的文化,我們是文化人。」後來張者又問了:國內歷來的政治讓你們吃了不少苦,現在後悔嗎?楊答曰:「沒有什麼後悔的,人活著不一定全是為了享福。」董註曰:這才是人話。我讀著,心中也默默ditto。
從董橋談楊絳這篇文岔出去想說的有兩件,一是上面提的風骨,二是文化的傳承堅持這件事。楊絳錢鍾書這些人,縱使他們西學底子再豐(這二人都精英法文,楊絳是不是還有西語,要不她《唐吉訶德》是怎麼譯的?),仍然是不折不扣的中國人。無涉政治,他們愛的,濡染的,是中國文化的烟水。這個,我已經不一樣了,我的文化認同,是雜里雜八的,讀詩文作品,或言談書寫,雖仍然是中文順通很多,而語言與文化又誠不可分,但以慣用的中文去承載的文化、興趣、價值觀、信念,已經很不一樣了。老大自然是西方的,即使溯著歷史上也是中東的,神學界雖興講在地/本土神學,但那我興趣不大;電影自然是西方的;文學,中文字我愛,但內容怕也西作多貼近些;音樂也大體如此,陳昇我仍愛,但…
扯得遠了,要像楊絳這樣持守堅認一種文化血脈,需要他們那樣的風骨,孤山巍峨,又帶點傲岸,這點自負是要的,沒這點自尊,熬不過那些煉火冰霜的年頭。像我這等昏懦但求平逸之輩,就做不來了。即便喜歡看這些老文人的掌故,但這件事上,還比較能認同西方小說中的人物,講的是昨夜讀格雷安葛林《哈瓦那特派員》看到的,書中美麗的探員Beatrice是這麼說的:
“I don’t think even my country means all that much. There are many countries in our blood, aren’t there, but only one person.”

那時我心底想的就是這事:我們體內有這樣多重不同文化的薰陶;must I be loyal to one only?葛林的書,體惜的是冷熱戰爭,同盟對峙,意識形態拉扯下的小人物,Mr. Wormold想殺了Carter,為的不是女王或union Jack,而是因警告他而喪命的Dr. Hasselbacher,可說到這又得岔出去講葛林和約翰勒卡雷,勒卡雷的東西是血淚泣下的史詩,而葛林,以如此帶詼諧荒謬喜劇的novella格局,竟也可以披露一樣的東西,大師手筆,是這樣了。
葛林和勒卡雷都想講,在抽象的冷面如看不見全貌的巨大機器的國家無意惡鬥下,被壓碎的個人,兩個人都對國家、意識形態這部大機器,產生了懷疑不信任。《哈瓦那特派員》有趣,吸塵器推銷員特務的Mr. Wormold寫的(偽)情報,電報發著發著卻假裡真作,有了真實的反作力,這就有至少兩層意義了;文學分析上,是作家自嘲的meta:Mr Wormold翻電話簿編撰下線探員姓名,或躺在浴缸中苦斯怎麼了結虛構的探員性命,不也就是作家在找靈感麼?再來自是諷刺所謂冷戰情報戰爭這事的兒戲:情報局把Wormold以吸塵器構造起草的古巴秘密武器藍圖信以為真,鄭重其事地商討,有比這更好笑的嗎?
老話了,但真有本事的作家才不為meta而meta,為論述而論述呢。論述,總是載於生命這個容器中,不是因為生命只是徒具儲物功能的虛殼,而是,任何理論,總也是佐著生命,從對生命的觀察化演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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