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費里尼1987年的電影《Intervista》,噯,該怎麼說這部電影呢?甚至,我們能稱它為電影嗎?電影開始於夜晚的片場,哦一開始我們還不知道那是片場,直到工作人員開始立竿架燈,然後,遠遠的一台蓋著布的大樽機器,如神器一般被小心翼翼地推來;掀開,一台攝影機,呀,那確實是神器、屬於電影工作者的。
然後,費里尼本人竟出現了,哦,原來這裡是Cinecetta (位於羅馬的片場Cinecetta以《賓漢》與費里尼電影而聞名,近年來馬丁史柯西的《紐約黑幫》與魏斯安德森的《海海人生》也特地開拔自此拍攝),我們聽到有幾個日本記者在訪問他,我們隨著日本記者跟進跟出,聽費里尼的副導演講話(「副導演自然而然都會變成電影導演,沒有當導演的人則是永遠耽溺於青春期的大小孩」)、看費里尼和製作人老友戲謔地互相取笑(「我和製作人的關係是徹底完全地互不信任」)、勘探場地、進化妝間與演員溝通…好吧這是一部費里尼拍費里尼在拍電影的電影,無所謂,反正看費里尼以拍電影的方式講拍電影的紀錄片也很過癮精采…
但隨著一干演員和工作人員跳上tram小電車,拖載tram的卡車不見了、前後搬運器材的車輛不見了、更前面騎摩托車開道的警察也不見了。我們看見的,只剩下架在電車窗外攝影機中的世界:電車上的男孩,看見了坐在他對面的美麗金髮女孩,她對著他笑;她是個女演員,其他的乘客問他:你也是演員吧?男孩回答:不是我只是名記者…電車漸漸出了市區,穿過了山壁間,看見了埋伏在山巔的印地安人,經過了大瀑布,與水邊戲水的象群打過招呼…羅馬市郊怎能有這樣的景致?這是一場屬於電影的幻異之旅,或者,用一個欠缺浪漫的比方──像是坐上環球影城遊樂園的列車,去參觀一座座模型佈景(紅海、大白鯊)。列車終於抵達目的地,女孩下車,她告訴男孩,她要去參加一場試鏡,如果通過,或許會是她的轉機;而他,則要去訪問一名女演員。他們下了車,在Cinecetta大門前…
(日本記者問:您第一次到Cinecetta是什麼時候?費里尼:是從前我在當記者時…)
男孩走進了偌大的造夢廠,空中飄墜的花瓣迎面打來,哦原來廣場上另一部電影正在拍攝,一場在春天花瓣紛飛中的婚禮(喜歡費里尼的人會想起《阿瑪珂德》),但是這場戲拍的並不順,導演正發飆罵人呢…這是一部連環套電影:電影在講拍電影,電影中的電影也在拍電影。而隨著男孩深入片場,訪問女演員,參觀拍片現場,我們不時又回到另一個鏡頭後的費里尼:片中道具大象象鼻脫落,導演咒罵著製作人的小氣,在盛怒中撂倒紙板糊成的大象,這時攸攸傳來另一個導演的聲音,只見費里尼走上前跟前一秒還大發脾氣的導演/演員說:這樣不對,我要你撂倒的是第一面大象…。如果電影是夢境的實現,如果費里尼電影中真實與夢境總是難以辨清,那麼關於拍電影這回事,沒有比這樣在攝影機前後、電影裡外、虛與實互相重疊指涉更適合的方式了。(單就這點,楚浮的《日以作夜》就輸了…)
但《Intervista》其次才是作為對「拍電影」這回事的闡述,它首要講的,仍是費里尼對拍電影的熱愛、熱情,(所以DVD外殼上說,是費里尼寫給電影的情書)。費里尼對拍電影的磨難並不諱言規避,從製作人剋扣預算、演員耍性子、暴雨打壞器材、甄試不完的臨演小角囉叨不休,各式各樣的天災人禍總是不停湧上(“the joy of filmmaking is to foresee the unforeseeable and be screwed anyway”),僅管這些磨難確然存在也確然勞心耗力,但它們就像與廟會慶典嘉年華會相隨的嘈雜髒亂一般不可或缺;演員們前一會兒才因落雨而吵嚷抱怨,不一會兒又開開心心地聊天八卦、傳遞咖啡、奏起音樂…。關於拍電影,好的、壞的,總是火火雜雜地混在一起..
《Intervista》之所以好看,除了看費里尼講拍電影的煙火繁華與紛紜雜沓,也是看費里尼進出──或者該說揉合──幻真的功力。像透過坐電車進而引至男孩/青年費里尼上片場的劇中劇,這可不是隨便亂cut就行的,費里尼到底是怎麼把這段轉得如此順暢我還沒完全看出端倪;當男孩訪問女星畢,由華麗的trailer內移至攝影棚內的trailer模型來做轉換;記者才問說為何你的電影中總是能有這麼多有趣的臉?下一幕立時接上地鐵中窺看眾乘客面容神情的意識流畫面;而最令人動容難忘的,自然是在暮年的馬斯楚安尼與安妮塔艾克伯格重逢後,那段已成經典的《生活的甜蜜》中跳舞、池中戲水畫面的再現…但費里尼可不是隨便地剪輯一段舊畫面,年事已高的馬斯楚安尼與安妮塔艾克伯格身材業已發福走樣(馬斯楚安尼其實還是帥,但安妮塔艾克伯格實在發福的驚人,是說她當年原本就是屬於豐腴的那種),但當兩人於紙幕後翩然起舞時,燈光使他們的影子頎長,於是我們彷彿看見當年的馬斯楚安尼與安妮塔艾克伯格,然後他們便真的在螢幕上出現了…費里尼是這樣的遊走於今昔中、這才是真正召喚往日金粉的魔力!落落長地提這一段、因為能像費里尼把電影拍地這般「漂亮」的,幾乎是絕無僅見..所以《日以作夜》被比下去了…而現在更無人能出其項背…
片末,製片抱怨電影結局:至少給我們一線陽光吧。於是,費里尼在攝影棚內打上了一束光,聚在拍板的場記身上,下一部電影即將開始。費里尼一生都在拍電影,然後我們說他的電影是自溺的,都在講他ego的幻夢、渴想、恐懼...如果有人問起費里尼其人其影,也只能用電影回應…
p.s. 有人知道戲中戲那段印度君王與姬女的戲碼是什麼嗎?因為《歌劇魅影》中出現的跟這感覺好像,尤其是女主角的妝扮和大象腹中藏人(Intervista在象腹中啃便當的工作人員實在太好笑了!),然後那個象屋又好讓人聯想到《紅磨坊》,到底是這兩部作品取材於Intervista,還是這齣戲這些橋段真有其事?

Milo Manara為Intervista畫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