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接弟弟北下電話:「明天晚上八點記得看公視。」
「啊!張愛玲要演囉?」其實老早就聽聞樓梯響,只一直未見期待已久
的伊人下得樓來。我和弟等了好久,半是期待半是睜眼等著瞧:瞧別人
眼中的張愛玲長什麼樣子?瞧電視劇能把張愛玲拍成怎樣?瞧眉清目秀
卻少了點滄桑味兒的劉若英怎麼憑演技和化妝彌補這些歲月所致的落差
?
很有點看好戲的說法吧,不過滿期待它超出我的臆想讓我無語折服才是
私心所願。跟我面對愛情時的想法其實有點雷同:矛盾、無解。
說起來張愛玲是我推崇極的作家,甚至我自己在寫作上某些重要的轉折
是從她這兒啟蒙來的。有好一陣子拼了命似的搜羅、咀嚼她的文字,字
裡行間幾乎無處不讓我心折。究其原因,我喜歡聰明剔透的作者,對日
常乍看平淡無奇的尋常事物總有能耐在其中看出端倪。除了要能在生活
中看出獨家門道外,更重要的是敘述事物及相關所感的方式,也就是作
者文字駕馭的功力。在這兩點上,張愛玲從未讓我失望過,有的,只是
在文字陣仗裡梭巡來去後遭逢柳暗花明的驚喜。愈多、愈多。
當你對一個人的作品感到如此迷戀時,自然也想千方百計知曉相關她的
一切。無非希望知悉到底是怎樣一種養成過程導致今日這麼一個冰雪聰
明的作者。好長一陣,我的確是自顧與張愛玲透過文字陷入一種極類戀
愛的糾葛中。文字魔障如斯,想來對一個作者言應是致上最高敬意吧!
所以,在報章雜誌一角上看見公視張愛玲傳奇的拍攝時,其實像事隔多
年後在遙遠的距離外聽聞從前戀人消息一般:表面或許波瀾不興,心底
倒早已翻攪過好幾回,只不足為外人道罷了。
突然就這麼想起張的一本小說【半生緣】。想必不少人看過它改編的電
影:港片,男女主角是黎明和吳倩蓮,重要的女配角則是這一陣佔據報
章影劇版斗大篇幅的梅艷芳。若要三言兩語帶過故事大綱:講的無非也
就是一段年輕時的戀情在惘惘運命擺佈下毫無預警的割裂。因著旁人有
意的隱瞞,也因著傳達上的漏失,無可避免引發戀人心中的心魔、導致
誤會,終致失去聯絡。失去音訊中這許多年,兩人的生活各自無能為力
的行進著,有不堪、更多的恐怕是不可與人言的無奈。日子過了大半,
兩人竟又兜頭碰了面,然而已是一種無可挽回。彼此對對方這些年來的
過往既是無能為力又無從補償起。未來呢?更不用說了--見不到前頭
的路,也無有足夠勇氣拋棄現有一切從頭來過,剩的不過眼下重逢的一
刻。悲愴尤然,無奈尤然。人生中能夠說數得出的苦難或者在出口傾吐
時即得到慰藉,更多的小悲小痛卻是無處不鑽營,然無法真的對任何人
說清,於是更無從解脫起。因為它始終相隨。
從前初看的時候更年輕些,彼時尚未能從一段陳年愛戀全然脫身,想的
無非是如若一天重逢,會是怎樣光景?或許,想說的在見了面的剎那全
都堵死在喉頭說不出口,只能代之以玩笑和雀噪些言不由衷的話題吧?
那時節裡,私心是想望將這本書送給當時愛戀的對象某的--代替我將
那些年裡遭逢的無奈感受傳達給他。
而今再看,那種命運之輪巨大的陰影仍然惘惘橫梗在前頭,只是我連說
的意欲都已喪失。何必多嘴多舌?該說的,張愛玲老早都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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