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以此文紀念剛過世的前表嬸。故事被我加油添醋,但梗概差不多。前幾日被發現她從河中浮起,是自殺或不小心掉進去,並不清楚。沒有人再清楚告訴我任何事,而我自己,用筆,替他的死亡,找個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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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了。
摩托車歪歪斜斜,在新鋪好的道路上。好像是摩托車拖行著她一般,她渾身發抖,無法好好駕馭。看著兩旁「市民專線」、「世運即將開始」、「城市美化綠化」等等的宣傳標語,這個奮發向上的城市啊,竟然如此與她無關。而她的末世之感,如此的深。下一秒,這城市就毀滅也不一定,她胡亂的想著。不是有什麼暖化現象嗎,海水越漲越高,下一秒就會淹沒堤防,憂傷的海水如淚水,就會蔓延這靠海的城…
到時候,城市就淹沒了,我也淹沒了。她喃喃自語著。反正不管有沒有淹沒,我也沒辦法再繼續呼吸了—憂傷的淚水如海水,早已哽住了我的口鼻—哽住啦—沒辦法呼吸啦…
她吸了吸鼻子,回神,瞥見了一條色彩斑斕的河。即使夜色已深,人潮散去,但橋上的光仍然在。她想起來了,這是愛河。以前,愛河那裡是現在這個樣子?好臭的黑水溝一條,路人皆掩鼻而過,名字再美也沒辦法帶給別人浪漫的情懷。那時候,要選市議員的候選人,為了宣示整治愛河的決心、為了宣示自己多愛高雄,一天到晚有人跳愛河,就要跳進去在黑水溝裡游泳,後來跳進去游泳還不夠,聽說還有作秀到舀愛河的水起來喝呢!真是為了成功,什麼都做的出來!
什麼都做的出來?就像那樣吧,她記得那時候被指著鼻子大罵的情形。「你真是什麼都做的出來!」她摯愛的牽手,那夜換了一張臉孔似的,扭曲的手拿起竹編的椅子就往她身上砸,「去哪裡了你?」滿身酒臭:「賤女人!你這偷人的賤女人!」沒有,我沒有,她不停的搖頭,你哪裡來的這種想法?我愛你,我愛你啊!愛說的越大聲,落在他身上的拳頭卻也越大力。
「賤女人!」
「我愛你…」
隔日滿室的紅玫瑰,象徵著她摯愛的牽手的歉意,她笑顏逐開,立刻投入他的懷抱。「我不會再喝酒了,我發誓」,誓言好美,只是每次的效力大概是三天。而她,為了原諒,為了留在牽手的身邊,才真的是可笑地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一次一次的受挫,那一次斷裂的鼻樑讓她終於下定決心,她非離開不可了。她離開的那天,只帶著一支皮箱,他說要走就安安靜靜自己走,別哭別鬧別打小報告,更別想把小孩帶走。四個小孩也就這麼放下了。而她走了以後,隱隱然舊夫家那裡傳來的故事版本,竟然全然變了調。就是他們!全家族一起,上至自己的婆婆,下至他的兄弟姐妹、堂表兄弟姐妹,都口徑一致:「偷人的女人,連夜走了,小孩也不管,怎麼如此不負責任…」
她身上的淤傷呢?她斷掉的鼻樑呢?她從此直不起來的腰呢?誰又對她負了責任?
女人失了婚,就變成次等公民似的。當初投入家庭,職場生涯就此暫停,大家謳歌這種母性犧牲一切的偉大。現在,離開家庭,不論原因為何,不論家庭破裂是誰的過錯,人人總視她為低一級的女人,不管在就業的市場,還是婚姻的市場上,她都處處碰壁。
後來,有個願意負責任的男人出現了。終於,依靠出現了。忍受了那麼久的暴力、不堪、屈辱、歧視,那個負責任的男人只要一個堅定的眼神,就瓦解了她的屈辱:「我一定好好待你,阿香。」他遞來一朵小小的紅玫瑰,而且不是為了掩飾罪過。她不知道為什麼,以前的禮物鮮花總是在她被虧負之時才收到,玫瑰對她來說,從沒有真正代表火紅的熱情或接納,反而總是一種欲蓋彌彰的諷刺。那一夜,她的眼淚沒有停過。
她住進了他的家,他也真的說到做到,好好待她。「果然是阿香在外面有了男朋友吧,看啊,都住在一起了現在,當初我兒子懷疑的哪有錯!」,那前夫家的流言又出現了,她的前任公公用那種終於抓姦在床的語氣,和阿香的女兒這樣說。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能接受當初的離開是你兒子的錯呢,是你家兒子用拳頭和言語的暴力,把別人逐出家門的。她不求正義,不求金錢,沒有對簿公堂,沒有告他傷害,沒有要求贍養費,沒有要求小孩監護權,最後,連她的名聲也要一點不剩地要她陪葬,總是這樣不是嗎?犧牲了媽媽的名節,交換了那施行暴力的爸爸的名聲…
有天,阿香發現,那負責任的男人在浴室裡洗了老半天的澡。她放下廚房裡還在冒著熱氣的豆瓣魚,疑惑地敲門問他需要什麼,但怎樣敲門,都沒有回應。她急了,拜託鄰居和她一起撬開門,發現他已臉色發黑,倒在浴缸邊。法醫來驗屍,也只是遠遠的看著她愛的男人,說:嗯,確認死亡。然後潦草的在單子上簽名,就這樣輕易了結了一個人的一生。身份證、戶籍資料從此一筆抹去,國家的行政登記資料上和這人再也不相干。
但她也能大筆一揮的抹去所有生存過的痕跡嗎?她追問法醫死因是什麼呢?法醫說:心臟麻痺吧。(總之人都死了,也沒有他殺的嫌疑,死因是什麼也不用再追問太清楚了,法醫心中大概是這樣想。)
這是什麼爛理由?心臟麻痺!誰死了不是心臟麻痺、心臟停了!她在心裡大聲吼叫。一個好好的人,怎麼可能說走就走!為什麼?天曉得,她得到多麼的不容易,但被奪走卻是如此輕易。沒有徵兆,沒有預言,沒有提醒。天哪,你沒看到我這般的可憐?我僅剩的一點點,你也要帶走?哈哈,太好笑了,一定是一場鬧劇吧?要這樣鬧,我可以跟著ㄧ起心臟麻痺嗎?心痛到最後,會不會也麻痺掉呢?
她望著遠方河上的橋,光影朦朧。雖然她無法心臟麻痺而死,但心確實也麻痺的差不多了。有時後,甚至生起對這男人的氣來:或許對他來說,這樣瞬間的死亡,是種極大的恩賜和福份。因為他從不必面對摯愛的人離去的苦痛,不必看見摯愛的人從有生息的靈魂,到僵硬的空洞肉軀這樣的折磨,而這些都是她必須承擔的啊。這男人,終究負不起他的責任;她阿香,終究還是被食言、被放棄了。
她企圖挺起她直不起來的腰。該吃藥了。她從口袋裡顫抖的拿出藥丸,精神科醫師給她的,抗憂鬱的各種藥丸,紅藍黃綠的好不熱鬧。雖然她也常常不知道這有用嗎?醫師看憂鬱的病症如同在看感冒,進去問了兩三句話,機械性地開了那幾種藥,百憂解、克憂果…名字都光明悅耳地像是要上了天堂。有用嗎?不吃的話,各種黑暗至極的念頭向她擁來,可怕的謊言幾乎奪去她最後一絲氣息;吃的話,又常常什麼都想不起來,最近幾次她打電話給別人,常常電話撥了,那頭的人喂喂了幾聲,她卻怎樣都想不起來她要找的人是誰…
甚至,她也常常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已經在工作的大女兒,那天帶著隨身瓶的淡香水送她,打開來,又是淡淡的玫瑰香味。女兒說,媽,你就是像這個一樣阿,香吧,你是阿香!沒有人比你的名字還好記了。
香…但想的起名字,就能精確定義自己是誰了嗎?或者,別人就在乎你是誰了嗎?
張開手,手上那些藥在愛河夜半的燈光下發光。一手掏著她包包裡的礦泉水,啊,一不小心,那白綠相間的藥丸輕輕沉到河底,轉瞬就消失了蹤跡。不!
不!我要開心起來!我是阿香,我記得!
她伸著頭急切地打探著這愛河之底。整治後的愛河之水,聽說與海洋也連接著。啊..這河,這海洋!河水似乎傾斜地向她湧來,她想的沒錯,果然是快潰堤了啊,這座海洋城市。果然是快潰堤了,她自己。她顫抖,低吼著哭泣,怨恨著這世界,我要我的藥,我要。她伸長著手。突然,身體變輕了,好像有陣風撫過?她好像感受到水的清涼…她又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了…
憂傷之水果真如淚水,淹沒了她的口鼻。淹沒了看盡離散的眼。
她目光迷離,然後發現,啊,真的:
即使夜色已深,人潮散去,橋上的光依然在…
是橋上的光嗎?即使人潮都散去,黑暗在我心中如此之深,我還有權利見到光嗎?有嗎?有這個機會嗎?聽說自殺會下地獄,我呢?是我殺死自己的嗎?還是別人殺死我的呢?還是只是這水,這自然,這宇宙,只是這自然的循環,把我納進它懷中而已呢?
發臭的河,好像經過整治真的變香了。今日阿香我也要投身於此嗎。阿香。阿香...她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了。
從此寵辱皆忘。一抹芬香在河畔倏忽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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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阿香屍體被發現,浮腫,發臭,殘缺。把自己殘破的身軀,還給了對她而言醜陋不堪的世界。
「奇怪,但是這種消息不是都會上報紙的嗎?我都沒看到?」通知我這件事的媽媽問我。
「只是小人物的凋零,他們不會登的,這世界沒有人在意。」我訕訕說著。
但我在意著呢。我會想念你的,阿香嬸嬸。好想好想。你知道嗎?即使人潮離你而去,即使你被拋在這世界黑暗的中心,其實,也總是有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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