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影摘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昨天下班後,在西湖市場的公車站旁,趁著紅燈攔下222公車跳上去。正當我開心的在心裡大呼好險有趕上公車,一邊走到公車後面坐下時,突然司機回頭,面向公車裡三三兩兩的乘客。
「我告訴你們喔」。他回頭大聲說,眼睛裏有迷濛。
(而我這時候有點嚇到,想說是因為我悠遊卡沒刷到嗎?後來發現他眼光並不望向我,我安心的坐下。)
「我告訴你們喔,你們看,現在是五點五十分了。告訴你喔,而現在沙烏地阿拉伯,是中午十一點五十。過十分鐘我們就六點,阿拉伯則是中午十二點。」
(喔是時差的觀念…但他好像又接下去了…)
「而我們看到的這個五點五十分的太陽,和阿拉伯的同一個喔。現在這個場景和在阿拉伯看到的,太陽的高度、大小、遠近其實一模一樣喔。」
「我們眼中的太陽,現在也在阿拉伯。」
什麼?
他熱切講完後,大家僵了十秒鐘。旁邊的乘客連忙說:「謝謝」不知道是真的感謝這個知識還是只是打圓場。
我則是同時在後面,不自覺的喃喃自語:「聽不懂」。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選擇在我上車的時候開始發表關於太陽的理論。而且那聽不懂的程度,和我昨天看完的村上春樹的「東京奇譚集」好相似。事實上村上好多這種對話喔。聽不懂,但是就是有種「fu~」,讓你覺得你變成一種很奇異、迷幻的知識份子,像是什麼「風有意志喔,風吹過你臉頰的時候他也會吸取你的意志喔。」
這種..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後來,一個國中生要下車前走到司機旁邊,他還在努力的和他解釋一次關於阿拉伯的太陽和我們太陽的關係。很認真的教導完,還要循循善誘的問:懂了吧?這樣應該會懂吧…
我想她不會懂吧,村上司機。我決定戴上ipod,閉目聽著聖歌。
結果我的耳機裡竟然還傳來他的聲音,他又回過頭來了。
「我告訴你們喔…」這依次眼神熱切。
「公車74號啊,220啊,這幾部公車,都是和中國有關喔」
這又是什麼??因為公車是中國製?我不懂。但是又不是很想搞懂他的邏輯,耳裡現在還是聖歌,聖樂團在大合唱:「我靈歌唱..讚美救主…」
「中國已經遍布在台灣了…統戰…統一建國…」
中國已經在台灣…
後來在我閉目養神的時候,他好似和底下乘客聊起來,關於黑人,奴隸,和現在歐巴馬可以當總統的事。
在經歷了地球科學的、兩岸的、種族之後的話題,我決定還是好好把我的耳機先拿起來,聽一下接下來村上司機還會說什麼。
在行天宮上來了一個很老很老的婆婆,步履蹣跚。他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下,司機改成用台語問婆婆:「你去收驚喔?」
婆婆很訝異有人貶低了他的宗教實踐似的,說:「我去誦經啦。沒在收驚的啦..」
婆婆說自己不識字但是勉力的把經文背起來誦念,每天他幾乎都去誦經。講到司機太感動,追問婆婆:「快告訴我妳每天早上幾點在行天宮誦經!我已經決定了,我每天早上上工前,就先去行天宮找你,聽你誦經…」
大概是太過熱情,婆婆開始推託:「不一定啦,你也知道我們誦經都不一定的。有時候早上有時候下午阿。」
(其實耳聰目明的我剛剛聽到婆婆明明講的是每天早上…)
老老的婆婆恐怕沒想到,自己活到這年紀,竟然還要像少女要拒絕過於熱情的追求者一樣,必須虛以委蛇,閃躲行蹤,就是怕別人太過熱情的來找她。
被拒絕的司機先生有些洩氣,默默的開車。
「我不問明天將如何,因我知主所允許…」我戴回我的耳機。從行天宮又回到了基督宗教。
關於早上想去廟裡誦經,平常思考著種族、宗教、及兩岸問題,研究哲學和地球科學問題,並且用文學性的手法表達出來的司機,活出了現在台北人關心的議題,不著邊際的體現了都會的問題和疏離,實在100%的有村上的味道。
而更有村上春樹體會的,是我。我在半夢半醒中,隨著公車搖晃著。所有的言語都如此不合溝通的文法和邏輯,所有的思考都好像有那麼一回事,但又一時窮究不了它的內涵,實在太像在村上小說般那如夢又奇幻的世界裡了。在都市裡行走的我,想著下一秒鐘我可能會驚醒,發現上面經歷的那些,公車司機,行天宮,全部都只是夢境。但怎麼醒過來,都發現不是,我是在現實中。迷離夢境反撲至現實,讓我也開始構思一篇台北奇譚集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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