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恆春市鎮的街上,友人和我各買了一杯冰拿鐵。
這當然無助於降低我們行路的困難,但也絲毫不減少來到屏東早知如此的不免自嘲的愉悅:我們早就料到,透亮的陽光會如此精準地刺激著每個毛孔,金黃熱氣充斥四面八方;腳下的柏油掙扎著冒著汗,雲在滾動,山在滾動,藍得眩目的浪在滾動。
在屏東的熱天,人們動彈不得,世界卻躍然欲向兇猛的日神挑釁。
拿鐵很好喝,但很快就不再是冰涼的了。
我們,友人與我,才從墾丁的宿處開車來到恆春,過一會又將從恆春回到比南更南的臨時居所,躲在冷氣房裡或某個微風吹拂的樹蔭下,誇稱這一切其實都沒什麼。屏東的過去與未來或許也將都是如此。許許多多來自各地的遊人會在這個地方吸收匯集遊蕩排出,活像是不停冒著汗的身體,在神祕力量的照射下熱氣蒸騰地運轉。帶著自以為明瞭一切的眼神與想法。
自以為明瞭恆春與恆春的陽光。其實至多不過是個別的旅者帶著怔忪睡眼蝸牛一般匍匐出地圖上孤零零扭曲紅線,一路上如反向探照燈扇形地吸取每個時點上轉瞬即逝的風景,像孩子手邊只有畸零互不相屬的細碎物事卻仍執拗拼湊出一大塊旁人難以了解的形象,繼而快樂地取名作直升機、消防車、哥吉拉…或一種勉可稱為遊記的,不知從何而來又將向何處去的獨特物件。
我們正是以這樣的步伐在恆春小鎮舉步維艱地走著,只不過是以不斷橫越之姿跨過大小馬路,彷彿這樣做就能抹消一點「順著路線移動」的無趣性格以及隨之而來的尷尬。印象中似乎還沒走很久,但路上專屬於夏日巨大侵擾的聲響嗡嗡嗡直滲進腦中,淹沒路上拖曳暈金光影疾馳而過的各種車聲,但此地的聲響缺乏都市巨靈運轉的困頓灰敗,反倒是極端活潑進取地,像是傳說中最精純的水會逐漸滲過緊捧的掌心那樣莫能禦之地沁入原已紊亂腦幹,讓人自覺身體最底層幽黯的部位彷彿有些質素緩緩地改變了。只是到頭來,睜眼環視所及之處卻又是龐然大川滾滾,遂對滲入自己乃至原本是受侵害而非共謀的身體皆一致地從心底竄升模糊的厭棄,像離開遠方的舊愛,原本眼見無比單純可喜轉眼變成乾燥而單調充滿灰屑的不耐。
然而當旅者背後的塵土落定,除了那些拋棄的離去的未及見過的或把握不住的,最後能沈澱在心裡的殘餘敗部,才是在他停下腳步之後欲要寫作時能宣稱佔有的全部吧。
若要相較於這趟旅程,我以扇形眼光掃過的路程或,這個巨大的屏東?是我想都不敢去想的。
我們很快來到了一段殘餘破敗的城牆。
城牆(或城門、城樓、城垛?)孤獨地站在一小片畸零的荒地之上,牆下有一塊黏夾許多沒有拔除乾淨的塑膠護膜碎屑的說明牌,上面似乎寫著這是光緒若干年為了若干理由建城又經過幾次天災幾次兵禍最後得以倖存保留迄今云云,並附了一張如今無論如何辨識不出的原貌(!)俯瞰示意圖。循圖上指示的方向看去,似乎還能見到這座矮城以往執拗地在平坦地上拉起一條不可侵犯的線圈起方狀,威風地佔據一小塊鄉土,成為四方之流的中心。我想,這樣一座偌大城池,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幢從兩面看來皆無甚差別的空門窄樓,極其類似僵硬黑壞斷肢的殘餘物事。這樣留下的還是一座城的殘餘?或便僅僅是殘餘本身,見證著歷史的見證,而這個見證卻並不正在見證些什麼。
在空蕩蕩門洞的另一面,有一塊與這一面完全一樣的說明牌。將這一切,不管是見證或歷史或其他,都狠狠地挖成像如今的城門一般空洞。我與友人斷斷續續地在門的上下內外走著穿梭著,形容憔悴而迷惘。這個原來建造用來供給鄉人每日通過這條幻異實線趕市辦貨(農人邊走邊咕噥:幾年前還沒有這座城的時候趕市多麼便利現在倒要看這些兵爺的臉色咧)的,佔有無比曖昧權力的孔道,在今天只是扭曲地被夾在幾條彼此交叉的馬路之間,經過恆春的人們總要經過這道城門,卻又在幾欲交錯的當口從邊緣擦身而去。如今是人包圍了城。孤零零的破敗的門牆只能虛弱地看著四周的污黑廢氣滲進自己年老多灰的骨骼,惶恐地等待自己終於被沈重歷史壓垮的一天(去他的歷史,去他的見證),或也就是終結這無謂的一切的時刻(無作用、無意義、無內外、無生死的幽幻曖昧之軀所經歷的過多的時光啊)?
* *
在一個無風燠熱的墾丁夜晚,我們進出一家酒吧,臨走前還拿了北部盛行的疫病開了玩笑。
除了招牌長島冰茶摻著濃濃的南洋氣味之外,我並不知道這家酒吧與這座島嶼上其他的酒吧有何不同。穿著入時的男女熟稔地聚集在吧台邊與老闆大聲地開著成人玩笑,店裡燈光昏暗,實心橡木的桌椅散發穩重油亮光芒,新上市的歌曲毫不羞澀地充塞每個角落。友人與我一面嚼著蒸熟之後再冷凍的花生一面鼻息相近地搭著彼此的話。
進門之前,我們嘗了印度拉茶、土耳其冰淇淋、炭烤飛魚、蛇辣魯味、白酒蛤蠣義大利麵,買了一條衝浪手環、一件南洋風長褲、一頂墾丁主題棒球帽。也就是說,我們已經盡力嘗試所有同學朋友家人帶著欽羨和微微敵視眼神向我們提出的建議。
然後我們走進這家酒吧尋求一點放鬆。解除之前可算是體驗墾丁的「旅途」疲憊。
處身於一個如此觀光的所在,儘管一切消費體驗如此地讓人感到一縷縷全球化維目的刺探交錯滲透(初見這樣的墾丁甚至讓我有身入荅里島時體驗重現的時空錯落感),但所經歷的,卻足以獨特地在回憶中構築出一角顯然屬於墾丁的沈積凝塊。亦即,在旅人的心裡,那站在每一處攤位後、馬路邊、櫃台旁的面孔正如同其他所有事物一般清晰明確並時刻提及關於墾丁不容辯駁的存在。如同在這間木味沈重的酒吧裡,友人與我一面看著牆上電視播放的旅遊探險節目,一面確認耳中流動的各種無關緊要的笑語和抒情歌手慵懶曲調從此專屬於墾丁、在當下便已然嵌進往後的回憶之鍊、甚或更進一步成為墾丁不可抹滅的定義。
況且我必得同意這樣的說法:辨識是不同層次交互穿透的過程,其所呈顯的意義視觀看者的身分與觀點而定。對於某人而言,墾丁經驗或即是屏東經驗、台灣經驗、南島經驗、東南亞經驗、第三世界經驗等等。所有在此處的,新奇或陳舊的事物,經驗過的面孔,匍匐行經的路線及所見種種…一切都將彼此黏合牽引聲響低沈地緩緩攪動,直至形成一漩渦狀巍峨巨物,直至極大。
此即辨識一事。在此中各式各樣的面容彷彿只是使用人的語言導引出當地俗土風情的物件,日復一日地操作著「當地」,以其「當地人」的身分。而整個如造價昂貴電子花燈般光華璀璨不停運行的場景內,僅有一個恣意遊走身影被賦予自由行動的可能,那便是旅人的意志。
牆上的電視裡,健美高挑的女主持人由世界各地的嚮導帶引,嘗試各種山間巷內富有地方特色的新鮮事物。南義大利手工揉麵、印度抓飯、孟加拉羊眼、中歐啤酒祕方…我們透過牆上的凝視之眼窺看主持人令人羨慕的旅程,和她舉手投足間無不充滿獨立自主的女性魅力。
我不由得好奇外表誠懇和善的店主,在一間墾丁的酒吧(和一手調出南洋風味長島冰茶的功藝)裡著意播放這樣的節目是為了什麼。
旅人的意志,特意索取的缺憾,凝視之眼的遺忘路程。
旅人只是被設定好的角色。這並不令人意外。每個佈景的運轉與設計皆是為了能夠最妥貼地迎接那樣的自由之身。身為佈景的一員,並不比在街上湧動的自由與自由與自由的複製品更可恥;小鎮上過著自足生活的人們,也不比努力營造佈景詳細機制的工匠更高明(或純樸可愛或,對旅者意志而言更高的所欲?)。那僅僅是在或不在設定中、以及在設定中處身為何的問題而已。
於是我們在將要付帳走出店門之際,被狠狠地將了一軍。
友人與我走到櫃台前示意付帳,店主收了錢之後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所有店家都會問的話:「你們從哪裡來的?」
我不加思索地應道:「台北啊。」
店主人立刻捂住口鼻哎喲一聲向後跳了幾步,店裡所有的人,包括友人與我,遂不可抑止地瘋狂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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