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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10 03:51:51 人氣(339) | 回應(0) | 推薦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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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和我站在瑞芳車站前一家攤位的前面等待鐵板油煎的晚餐弄好,身上還背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閒聊到一半手機響起打斷我們的對話,她翻找了一下。
彼端爸的語氣似乎很急切,媽說話聲漸漸低弱,周圍的一切聲響緩緩放大直至吞噬了我的感官。
她說:「你在那邊好好保重啊」,掛上電話,我轉頭問:不行了嗎?
媽點點頭,突然掩面彷彿嗆了一下。不過多久我們便淡淡地談起昨日似是的迴光反照。
我瞭解那種忽然嗆窒隨即平復的感覺。這是在我身上,與爸媽共有亦繼承的特質。
* * * *

我從一個意外喪父的驚佈夢境中醒來,臉上貼伏許多冰涼的淚。這個星期要回到花蓮探視病重住院的爺爺,為了要把他送進醫師的眼光範圍之內,老家已經人仰馬翻。為此跟他大吵一架的姑姑才來過電話確定我們這週要回去,提醒我們要幫忙帶上幾件內衣。學校正要開學,我的各種論文讀書計畫一塌糊塗,要約老師們,等等等等。我坐在床上,竟無法移動半步。
* * * *

爸媽才剛從醫院回來,就拉我到市場去買東西。在路上我聽著對話才知道他們要出來買些爺爺愛吃的雞肉。爺爺已經數日不曾進食,醫生決定點滴不能點太久,僱請的看護每日都擔心地傳來消息。她說,阿公不想吃東西,每次要餵就生氣,說她怎麼總是跟他作對。
除此之外爺爺並不是個難與的病人。據說在護士間他以「有笑容的病人」而聞名,甚至到了加護病房,仍然念著要護士拿飯給看護吃。我知道那並不是特意配合的態度,而是極不願造成別人麻煩的心理導致。一種自持卻又自蔑、熱情卻又淡漠的心理融入這條固執的單薄的血脈,至今仍是我極力克制的天生趨力。
爸一路絮絮叨叨地念著傳統市場的雞肉抗生素會不會太多,爺爺唯一信任的梅醫生千里迢迢從別處請來,卻怎麼不再吊點滴,改天要問他看看之類瑣事。
今天媽與我就要回到基隆,前一天我們才去病房看過。我跟在爸媽後面,帶著爺爺以往愛吃的東西,走進三人病房靠窗的位置,爺爺躺在床上,面色與眼白泛著蠟黃,身上插了好些管子,看到我,臉色微微一沈。他說的話已經難以辨認,說了許多句之後,唯一能辨識的是「你妹妹她們不會再來吧?」
我急著否認,儘管知道這樣說並不恰當。家中六個孫輩,有一半在國外,家裡不讓他們回台,爺爺更堅拒讓兩個還在讀小學的弟妹探望,似乎只有我得以進入這間公共病房。我站在一邊,和他保持與往常一樣的距離。花蓮的家很小,但我和爺爺的距離一直很遠。只記得每年他都會在過年團聚時分發給每個孫兒一本當年份郵局發行的的精裝集郵冊。我們並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厚厚一本足四開大的負擔。而自從與大陸的家人連絡上之後,爺爺雖然從來不肯回湖南去看看兄弟姊妹與另一個妻子,卻在每年例行的家事中添上一門家譜教學。幾年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們完全失去興趣。
爺爺自己對舊事也不曾展現出太多熱忱。除了屈指可數的家譜、集郵冊等,他極少談到自己從軍的過去,不願踏上對岸或已陌生太多的土地。根據叔伯的轉述,他在我身上放著很大的某種希望,但他表現的方式也不過是試圖教我一點小楷,關切地問我現在文科有沒有四書的課程,要我畢業時寄來一本論文等等。
不管面對的是家人或整個世界,爺爺似乎不斷試著清空自己的存在。他日常吃飯的時間和我們錯開,不甚參與我們在客廳的任何活動或對話,每日在狹窄的居所內重複著維生必須的動線,或偶爾對不聽話的弟妹管教幾句,但弟妹確是不甚聽話,幾句之後他也不再堅持。無論如何,在進行重要家事的時候,他會露出微笑,招手讓別人注意。
我不知道醫院裡的人們是否與我看到同樣溫憨靦腆的微笑。回花蓮奔喪的幾天,我不停地想起他微笑的樣子,不停想起一次又一次深深刻印在這個地方的身影,甚至已經作好心理準備,在早晨會看見他牽著腳踏車買菜回家,中午讓出電視轉到台視新聞,或晚上在客廳讓出位置等待他緩慢的步伐從房間蹣跚穿越到廚房的洗手槽刷牙。然而那幾天,他們讓爺爺房間的燈一直開著。床的正中央放著爺爺平日準備不離身的舊式手電筒,這個新的地方或已容不下舊的身影,只有奶奶會在少人注意的時刻走進去待上許久許久,我猜她與我有同樣的等待。
* * * *

據說是爺爺臨終的指示,家裡決定一切從簡,不收奠儀,盡量不通知任何人。
出殯當天,我們穿上新買的黑衣黑褲,在醫院地下室辦了簡單的儀式。我不願意去見躺在棺材裡的爺爺,怕自己過度悲傷。眾人默默地拭淚,直到送往火葬場的靈車離開視線,堂妹才突然不可遏抑地大哭失聲。
* * * *

還算明亮的病房裡,爺爺躺在樸素的床上,身上的衣服一如往常。
他再次執拗地拒絕任何餵食,爸不停按摩他的雙腳,一句一句說著話。
我們這樣站了許久,他模糊地叫著我的名字,我走過去,他的手碰上床邊的觸控按鈕,卻已經無力壓下,但他仍然撥走我們幫忙的手,直到後來才放棄。
我想走近,他卻偏過頭去。我更靠近了點,碰碰他冰冷的手叫爺爺。他回過頭來看了我一會說,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喔。我的淚水頓時充滿眼眶,哽咽無法出聲。
爺爺又看了我一會,向我招招手。爸媽和看護要我坐上床邊,我試了幾次,他卻每次都皺起眉頭別過頭去。我看了看周圍,方才了解他是要我調整窗簾。
我照著他的指示調好,他又要我把床調高,一直要我調整到幾乎坐姿才停下。
下午的陽光恰好照上他的臉。爺爺靜靜望向窗外,我們站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轉向我們,揮揮手說,可以了,可以了,你們回去吧。

台長: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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