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倉促地要把論文收尾,面對連自己都不甚滿意的論文,此時我還得思考博士班的研究計畫呢。三年前考上碩士班時,並沒有想要研究現代散文,當時我心心念念想的是沉浸在古典詩詞攸長的韻律中,嚮往宋明理學家克己復禮的精神,又或者是釋放那遠在高中時期就深埋心中,想好好認識墨子的那點心。
那時候陳大為老師一直希望我能夠研究現代散文,雖然那時,我對散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我想也許是因為和老師熟,或者是因為自己喜歡寫作散文的緣故。老師認為,如果跑去研究古典文學不是很可惜嗎?
其實那時候,不只是陳大為老師,很多老師和同學或學長姊,都因為我有在創作而認定我是要走現代文學的人。有一次,我小小的抱怨,其實我不是走現代文學的那塊料啊,其實這一點,黃志祥老師和成玲老師或許了解比較深吧。
大學讀書的階段,無論寒假不畏濕冷,或是夏季無視於溽暑,每天騎一小時的車到三峽,放在桌上的是左傳史記,老子莊子,是論語別裁或是國史大綱。從來就不是張大春或朱天心,不是張愛玲也不是駱以軍。
只是那時候,陳大為老師不斷鼓勵我朝現代散文的方向努力,他說:「你不研究散文實在太可惜了」。似乎有點醺醺然,好像我對散文的那份情有獨鍾,可以支撐我努力走下去呢。
其實,還有一點小小的原因。
在忙碌準備碩士班的時候,范銘如老師和陳大為老師聯合把北大的文學獎振興起來了。當時新創立的書評獎是非常特別,讓我躍躍欲試。我在準備考試的空檔寫了一篇討論林文月《人物速寫》的評論,短短三千字,卻在書寫的過程中意外發現平時閱讀散文時,不知不覺累積的觀念與方法。
一向對自己沒有信心,卻對這篇書評抱持著得獎的希望。因此,後來得知結果只有佳作時,我不由自主地感嘆:只有佳作嗎?
書評獎會審當天我回景美處理兵役的問題,隔天參加了新詩的會審,中間休息時間,范老師問我怎麼沒有參加書評的會審,我便簡單說明了原因。范老師告訴我,李金蓮看到了這篇書評後,一直想要找我,可惜我不在。李編輯跟范老師說:「能寫出這樣書評的人,一定是個非常懂得創作的人」。當我聽到范老師這樣轉述時,我高興地舉起雙臂大喊:哇,好驕傲啊。
好像,找到了知己一樣。
沒想到那篇小小的書評,成為了我研究現代散文的動力,直到如今。
這三年來,我不算是個認真的學生。倒不是故作謙卑,只是清楚看到自己很多時候可以作得很好,可以讀更多書,但都因為疲累或是偷懶,而沒有完成。然而我對於散文的研究確實是很一往情深的,藉由閱讀大量的散文集,在前兩年的時間也寫出了五篇現代散文的論文,並且有許多自己的心得。
散文之難研究,幾乎是眾所皆知的。當范老師獲知我要研究現代散文時,她告訴我,散文很難研究,不信去翻翻其他人研究散文的論文來看就知道,常常沒有什麼明顯的結果。當然,如果你能研究出個什麼,那就是你學術上的貢獻與價值了。「但是,也有可能你努力許久,卻什麼也沒有研究出來」。
研究所的兩年,我也修了一些現代文學相關的課程,但是從來,從來沒有聽到任何人在討論現代散文,彷彿這個最龐大的文類,是自然而然如此,從來沒有任何人覺得需要去討論的。我常開玩笑地說,怎麼都沒有機會讓我炫燿自己的專業呢?
後來范老師到了政大,我在她課堂上最後一堂課報告女性散文。這時候我已經準備要撰寫碩士論文了,儘量提出一些我對散文的觀察與想法,這當中也有和老師與其他同學產生討論與爭辯的部分。課堂接近結束,老師公開對我說:你慢慢已經有一套自己評鑑散文的標準和方法了,可能有點模糊,只要你試著找出來,那就是屬於你的了。
當然很開心得到鼓勵,但是這一步要跨出去,真的不容易。
這幾天開始想著博士班入學考試的研究計畫要寫什麼,先前我把一些想法和陳大為老師討論,但是並不被認可。事實上,我並沒有因為不被老師認可就想放棄原本的研究,只是我提出的想法原本也就不覺得是可以在博士班階段完成的。但是這三年來,老師不斷告訴我,希望我博班能夠轉換小說或新詩其他的文類,不要再研究散文了。
於是我寫了一封信請教鍾怡雯老師,向她告知我現在的狀況,以及我設想好的幾個方向或議題。鍾怡雯老師對散文有更專業的認識,我想或許她能夠給予我比較具體的建議吧?只是,老師會信也認為現在這狀況,要繼續從事散文的研究有困難。要我再想想,有沒有可能研究其他的文類。
「我對現代文學的興趣僅止於此了」我是這樣回覆的。
其實,從大學到研究所,為了現代散文我不得不割裂過去四年對古典文哲的經營,現在如果又要棄守現代散文,勢必要再作一次割裂。
有點可悲,面當初這麼一往情深的文類,既無法研究,也無法創作。但是我想實情應該不是如此的,現代散文因為沒有人肯好好投注其中,別說是有許多問題都沒有被解決,甚至有很多問題是根本都沒有被思考過的。
我又想到黃真伊了,故事裏行首白舞在臨死之前,留下了一本空白的舞譜,希望黃真伊有一天能夠完成這本舞譜,跳出頂尖之舞。因為白舞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辦法給予黃真伊什麼指導了,這孩子的舞,已經反過來超越了師傅,甚至指正師傅苦心經營三十年的鶴舞是錯誤的。
也許沒有一個行首白舞會在散文研究上給予我苦心的指教,我也沒有黃真伊那樣天才。但是眼前面對研究方向的未定,面對散文研究的可持續性的質疑,我彷彿也看到了一本空白的舞譜。
是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空白;還是因為空白,所以什麼都可能?
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能夠在散文研究的領域上一展抱負,填補那本人人都不看好空白的舞譜,並且跳出最頂尖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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