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約略有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印象,在台灣當代散文家當中,廖玉蕙的作品是少數「叫好又叫座」的。從第一本散文集《閒情》(1986)開始,她慣於書寫家庭生活、教職以及社會生活百態,讀者群也從文學愛好者大大拓展出去。至今已出版二十餘本的書,相對於其他同量的作家如張曉風、簡媜而言,廖玉蕙的散文似乎缺乏相關的研究與評論──不過我預料,應當不久就會有專門討論廖玉蕙散文碩士論文了──。這自然有許多複雜的原因,但我認為,廖玉蕙散文閒話家常的語言模式,是致使評論難以生產的關鍵因素。我們很容易一篇又一篇愛不釋手,但若要停下來分析個什麼出來,就會發現面對無所依傍的書寫,著實難下手。
從頭到尾把廖玉蕙的文集讀過,會有一個鮮明的印象,那就是她的散文受到戲劇的影響非常深刻,卻也非常隱微。那不是顯現在如〈戲迷〉、〈人生如戲〉一類的題材,更重要的是影響了廖玉蕙經營散文的藝術手法與美學觀。同樣深受戲劇影響,張曉風的散文顯現在語言層次上極度的口語,而廖玉蕙的散文受到戲劇影響較大的程度顯示在散文敘事結構上。散文本是一種高度依賴語境的文類,正因如此,離開了散文家醞釀的氛圍當中,散文就失去了本然存在的藝術特性。因而,散文常常是無法被「複述」的。但是仔細回想廖玉蕙的散文,絕大多數的文章都充滿了明確的情節,以《大食人間煙火》看來,無論是回顧陪伴女兒成長歷程的〈陪你一起找羅馬〉,描述在高速公路迷失方向的〈教授別急〉,乃至〈搭車總是按錯鈴〉談到總搞不清楚公車的鈴裝在哪……,廖玉彙總是一慣地成為一位逗趣搞笑的說故事高手。種種糊塗行徑彷彿與世界脫離,怪不得兒子要她〈學會跟世界接軌〉。
如果你以為〈學會跟世界接軌〉是在大談文化政策或教育理念,那就誤會了。文章敘述一家老小學著打麻將,純屬樂趣,既不賭錢,也不甚講究規矩,溫吞的遊戲完全談不上有任何廝殺的氣息。直到兒子加入戰局,直稱得與世界接軌,於是肅清弊端,嚴格執行一切規定。本來只是排遣空閒的娛樂頓時成了事關阮囊的殊死戰,而積弊成習作者果然在某一回合發現少了一張牌,打算偷偷從後方摸一張牌追捕,卻被兒子硬生生從手中把牌給「挖」了回去。母子衝突於是產生,作媽媽認為早已失去休閒的意義,直嚷嚷的要把牌給要回來,兒子則是面不改色的要大家加快速度,才能「跟世界接軌」。就在衝突僵持不下的時刻,讀者還以為廖玉蕙要大發兒子不懂生活情趣或是感傷不受尊重的時刻,阿嬷看不下去了,轉頭訓斥媽媽:「汝哪會這尼番!阮孫不是給汝講過了,要學會跟世界接鬼啦!……是講,……把鬼接落來是要做啥?……啊?七月時快要到了,安捏敢好?」(頁45)阿嬷爆笑的疑問立刻解決前面母子衝突時,也結束了文章。在衝突與張力最飽滿的時刻,文章急轉直下,在情節高低落差中製造高潮。
這一類受到戲劇影響的散文,總是充滿了戲謔、逗趣、尷尬的場景,但總能在一陣峰迴路轉後嘎然而止。在敘事結構上的經營,確實讓文章增強了可讀性。另一方面,我們也會發現廖玉蕙是少數在文章中能夠坦然自剖貪嗔痴。當兒子從義大利買了背包給她,她正苦惱不知該不該付錢給兒子時,是這麼想的:「心情很矛盾,很希望它是一份禮物,這代表孩子的孝心,何況隱約也有一點貪心作祟。」(頁53)當兒子告知回家團員的消息,她還得故示嬌嗔:「呀呀呀!真是煩死了!幹麼回來吃飯哪,只會增加我的麻煩啊!」(頁64)大張旗鼓大顯身手,就是為了讓兒子飽餐一頓,偏不巧兒子又來電告知臨時有事不能回來,明明心酸卻嘴硬:「他不回來倒好,留著好菜慢慢喫」(頁65)。這就是廖玉蕙的散文,真實而直接寫出「小人物」──是小人物,也是真實的人物──性格的複雜與多變,作者與我們都一樣,都有傷心、脆弱、自私、貪婪的時候。
相對於母子關係詼諧的描述,母女情深更是廖玉蕙筆下讓人動人的一段。作家筆下的妹妹總不如哥哥那樣既聰明又有主見,求學之途坎坎坷坷,也不擅長人際交往,甚至嘗受校園暴力的傾擾。書中〈陪你一起找羅馬〉是〈羅馬在哪裡〉的「成長版」。十年前寫下〈羅馬在哪裡〉時,女兒剛從國中畢業,正是在炙陽下拼聯考的時節。從畢業典禮到補習班,女兒與人交往都非常被動,成績也不好,因而顯得易怒而暴躁。看在父母的眼中,不禁想起條條大路通羅馬,那女兒的羅馬在哪裡?十年過去,〈陪你一起找羅馬〉則是廖玉蕙追憶當年女兒在前途茫茫的情況之下,獨自出國讀書,幾經波折未果,終究還是回家了。作者由此回顧女兒成長的歷程,這個被認定有學習障礙以及弱視、手眼不協調的孩子,便在父母的呵護下,期待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軌道:發現你手眼不協調……,騎三輪腳踏車也老往同一個方向偏去,有好長一段時間,你那位苦心孤詣的爸爸,咬緊牙關,在中正紀念堂裡扶著你和兩輪腳踏車,跌倒了又爬起,練習了又練習,那樣的身影,任誰看了都會鼻酸不已。而你終於學會期腳踏車的那日,父親老淚縱橫,仰天笑說:「誰敢說我的女兒不行!」撩起褲管,才發現爸爸雙腿內側挫傷得血跡斑斑。(頁37)
就在女兒回國後的兩年,全家有機會到美國,母親在女兒的一一指引下,才明白當年孤身在外的孩子是如何在假日時間到公園和老人一起曬太陽,到日本拉麵店選擇靠窗的位置想念母親的菜餚……。不同於與兒子藉著玩笑拉近距離,廖玉蕙以抒情的筆法直接向女兒傾訴:「從我們一起重遊舊地歸來的那日起,我忽然開始罹患強烈的相思病,你已然回到身邊,卻才是思念的開始。」(頁40)
從母子到母女,提醒了我們關注廖玉蕙散文的兩種模式──敘事與抒情。整體看來,廖玉蕙的散文極少沒有敘事的。在敘事中保留了散文的抒情傳統,〈繁華散盡〉、〈如果記憶像風〉等都是此類中賺人熱淚的名篇;然而面對充滿詼諧、風趣、甚至是有著尷尬或嘲弄意味的情節時,我們能夠發現存在一種頗為相似的敘事類型。這一種類型明顯地受到了戲劇的影響──而戲劇的特色也影響了廖玉蕙書寫人情的種種複雜與現實。雖然如何明確申明她的散文敘事受到戲劇而非小說的影響,尚且需要更細膩的觀察分析。不過閱讀這一位糊塗老公主,若能由此著眼,那就更能夠明白為何面對人間煙火,公主為何能夠大快朵頤,也大快人心。
文章定位: